苏叶离开后的第三日,客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正值午后,白云生在后院教鹿蜀控制鸣声的精细度。鹿蜀已基本恢复,只是偶尔还会从睡梦中惊醒,传递来惊恐的情绪。
白云生正安抚它,忽然嗅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旅人风尘仆仆的味道,而是一种刻意收敛、却依然凌厉的气息,像刀锋抹了油,藏在鞘中,却掩不住寒气。
她心中一紧,让鹿蜀躲进柴房,自己整理好衣袍去了前堂。
来人是个黑衣男子,三十上下,面容冷峻,腰间佩一把狭长弯刀。他站在柜台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像鹰隼在寻找猎物。
“掌柜的。”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可有空房?”
白云生稳住心神:“有。客官要住几日?”
“先住三日。”男子放下一锭银子,“要最安静的房间。”
“楼上最东那间,最是清静。”白云生取出钥匙,“客官可需用饭?”
“不必。”男子接过钥匙,径直上楼。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白云生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杀气,这人绝非普通旅人。
白云生等他进了房间,立刻上楼找顾承渊。
顾承渊正坐在窗边打坐,听见敲门声,缓缓睁眼:“进来。”
白云生推门而入,将黑衣男子的事说了。
顾承渊眉头微蹙:“可嗅到他身上有无异兽气息?”
白云生仔细回忆,摇头:“但他身上有血腥味,不是新伤,是经年累月沾染的陈旧血气。”
顾承渊沉吟片刻:“是猎妖师。”
“猎妖师?”
“专门捕猎异兽和妖物之人。”顾承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街道,“有些为财,有些为名,还有些单纯享受猎杀之乐。”
白云生心中一寒:“他是为鹿蜀而来?”
“未必。”顾承渊道,“但恰在此时出现,不可不防。”
他转身看向白云生:“这几日让鹿蜀待在柴房,莫要出来。你也少去后院,一切有我。”
白云生点头:“多谢大人。”
接下来的两日,客栈气氛微妙。
黑衣男子每日早出晚归,从不与旁人交谈,连用饭都是让白云生送到房间。男子每次回来,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带着山林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白云生小心伺候,不敢多问。
第三日傍晚,男子下楼用饭。
他点了两个菜一壶酒,独自坐在靠窗的桌边。白云生上菜时,他忽然开口:“掌柜的,听说京西山林近日不宁?”
白云生手一颤,茶壶险些脱手:“客官何出此言?”
“我这两日进山打猎,见地裂处处,草木枯死,似有异象。”男子饮了口酒,目光如刀,“掌柜的久居此地,可曾听闻什么传闻?”
白云生强作镇定:“民女眼盲,甚少出门。只知前些日子地动,镇上都说不宜进山。”
“是么?”男子盯着她,“可我听说,这客栈后院养了头奇兽,非马非鹿,能引动地脉灵气。”
白云生心跳如鼓:“客官说笑了,后院养的不过是匹老马,性子温顺,哪是什么奇兽。”
“老马?”男子冷笑,“那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老马,能让这客栈井水甘甜如蜜,能让后院菜蔬四季常青。”
他站起身,就要往后院去。
“客官留步。”顾承渊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他缓步下楼,一身玄衣在暮色中更显深沉:“后院乃私地,非请勿入。”
男子转身,目光与顾承渊对上,两人虽未动手,空气中却似有无形刀剑相交。
“阁下是?”男子眯起眼。
“客栈管事。”顾承渊淡淡道,“客官若有疑问,问我便是。”
“管事?”男子打量顾承渊,眼中闪过警惕,“我看阁下气息非凡,不像寻常管事。”
“彼此彼此。”顾承渊走到柜台后,“客官也不像寻常猎户。”
两人对峙,客栈里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男子忽然笑了:“好,既然管事说了,我不看便是。”他坐回桌边继续饮酒,不再提后院之事。
夜深人静时,白云生辗转难眠。
她嗅到客栈里有股不安的气息在蔓延,黑衣男子的杀气,顾承渊的戒备,还有鹿蜀在柴房里传递来的恐惧,这一切都让她心慌。
她起身披衣,想去后院看看鹿蜀,却在推门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轻而飘忽,踏雪无痕,像夜猫行走。
但不是顾承渊。
白云生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片刻后,传来柴房门被轻轻推动的声音。
他果然要动手!
白云生不及细想,摸索着冲下楼。
后院月色朦胧,柴房门半开。
黑衣男子站在门外,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柴房里,鹿蜀缩在角落,圆眼睛里满是惊恐。
“果真是鹿蜀。”男子眼中闪过贪婪,“祥瑞之兽,价值连城。”
他举刀要进,白云生顾不得许多,扑上去挡在门前:“住手!”
男子一愣,随即冷笑:“掌柜的,你这是何必?此兽留在你手中也是浪费,不如让我带走,还能卖个好价钱。”
“它是我的朋友,不是货物!”白云生张开双臂,虽盲却寸步不让。
“朋友?”男子嗤笑,“人与兽做朋友?笑话!让开,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
弯刀扬起,刀锋映着月光。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男子身后。
他甚至没拔剑,只是并指一点,点在男子后颈,男子身体一僵,弯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软软倒下。
“大人!”白云生惊呼。
顾承渊接住男子,将他靠在墙边,转身查看鹿蜀。
“没事了。”白云生上前抱住它,“没事了。”
顾承渊查看男子状况,眉头微蹙:“他只是晕厥,半个时辰后会醒。”
“那怎么办?”白云生急问,“他若醒了,定不会罢休。”
顾承渊沉吟片刻:“我抹去他这两日的记忆,再送他出镇。但他既已盯上客栈,难保不会有其他猎妖师闻风而来。”
他看向白云生:“客栈不能再留了。”
这话如冷水浇头,白云生浑身冰凉:“可客栈是我的家。”
“家可以再建,命只有一条。”顾承渊语气严肃,“今日来的只是个二流猎妖师,若来的是顶尖高手,纵是我,也未必能护你们周全。”
白云生咬紧嘴唇。她知道顾承渊说得对,可离开客栈,离开浮玉京,她又能去哪?父母不在了,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白云生强作平静:“大人有何建议?”
“往南走。”顾承渊道,“南疆多山林,人烟稀少,适合隐居。我可为你选一处安全之地,布下结界,保你与鹿蜀平安。”
白云生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鹿蜀的毛发。良久,她抬起头:“大人,我不想走。”
顾承渊眉头紧锁:“你——”
“请听我说完。”白云生打断他,“客栈是我父母留下的,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根。我若离开,便是断了这根,从此漂泊无依。”
她站起身,虽看不见,却站得笔直:“鹿蜀是祥瑞之兽,它的能力不该只用于躲藏。它能引动灵气,能让草木生长,能让药材丰收,这些能力,可以帮到很多人。”
“那日李商人来,鹿蜀帮他滋养药材,他欣喜若狂,说下次还来。这几日,又有镇民因井水治病而来,感激不尽。”
“大人,我不想一辈子躲藏。我想让鹿蜀的能力用在正途,用这口井帮助更多人,想把归云客栈经营成旅人真正的归处。”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不怕。”
顾承渊看着她,月光下,盲女的身影单薄却坚定。
“你想怎么做?”他缓缓问道。
“我想留下,但不会坐以待毙。”白云生道,“从明日开始,我要重新规划客栈,后院加强防护,前堂设置预警,与镇上乡亲建立更紧密的联系。猎妖师为利而来,若让他们知道,伤害鹿蜀会得罪整个浮玉京的百姓,他们便会权衡利弊。”
“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大人觉得,教我的那些都白费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撞在顾承渊心上。他教导过无数天兵天将,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凡人生命短暂,如蜉蝣朝生暮死,他本以为,这个盲女也会如其他凡人一样,在危机面前选择逃避或依赖。
可她选择面对。
“你若坚持,”顾承渊终于开口,“我便助你。”
白云生眼睛一亮:“真的?”
“但有几个条件。”顾承渊竖起手指,“第一,鹿蜀不可再随意露面。第二,客栈需布置更强防御。第三,若有无法应对的危险,必须立刻撤离。”
“我都答应!”白云生重重点头。
“先处理此人。”他指向昏迷的黑衣男子,“我送他出镇,抹去记忆。你回房休息,明日开始,我们重新布置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