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蜀夜助农田的事,果然没有传开。
老陈选的那几位老农都是守信之人,加之顾承渊让他们立了誓,更添约束。但田地的变化终究瞒不过人,那五块原本最贫瘠的田,如今秧苗青翠,长势甚至超过了良田。
镇上渐渐有了传言,说刘老汉他们得了神仙眷顾,枯田逢春。有人好奇打听,老农们只说是用了新法子施肥,含糊带过。
白云生知道,这秘密守不了太久。但她已想好对策,若真有人问上门,便说是客栈井水特殊,配了特制肥料。反正井水甘甜是事实,至于肥料配方,推说是祖传秘方便是。
这日午后,她正在后院晾晒新采的艾草,忽然嗅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的是药香,与苏叶身上类似,却更醇厚。陌生的是这股药香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历经岁月沉淀。
她转身“望”向前堂方向。
来人是个白发老者,约莫七八十岁,一身青布长衫,手拄藤杖。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客栈,那目光如有实质,让白云生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审视。
“掌柜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朗,“可否讨碗水喝?”
白云生放下艾草,洗净手,上前行礼:“老先生请坐。”
她取了茶具,用井水沏了壶今年的新茶,茶香与井水清冽混合,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老者接过茶碗,饮了一口,眼睛微亮:“好水,好茶。”
“老先生喜欢便好。”白云生垂手侍立。
老者又饮了几口,这才缓缓道:“老朽姓孙,是个游方郎中,途经此地,听闻客栈井水有奇效,特来一尝。”
白云生心中警惕:“不过是普通井水,乡亲们谬赞了。”
“普通井水?”孙郎中微笑,“能让枯田复生,让药材丰收,让顽疾缓解……这若还是普通,天下便无好水了。”
白云生脸色微变。
孙郎中却摆摆手:“掌柜的莫慌,老朽并无恶意。实不相瞒,我乃药王谷长老,此次下山,是为寻一人。”
白云生心中一震。
苏叶曾说药王谷与仙家有渊源,这位长老亲至,恐怕非同小可。
“孙长老要寻何人?”她谨慎问道。
“寻我那不肖徒孙,苏叶。”孙郎中放下茶碗,“她月前传信回谷,说在浮玉京寻得地脉灵芝,需回谷取辅药,可半月过去,杳无音信。老朽放心不下,特来寻她。”
白云生松了口气:“苏姑娘七日前已离开,说回药王谷取药。算算日子,此刻应在路上。”
“七日?”孙郎中皱眉,“从浮玉京到药王谷,快马五日便到。她若真回了,早该有消息。”
白云生心头涌起不祥预感:“孙长老的意思是……”
“她要么遇险,要么……”孙郎中看向后院,“根本未回药王谷。”
白云生手心渗出冷汗。苏叶那日走得干脆,不似遇险模样,若未回药王谷,她又去了何处?
“掌柜的。”孙郎中忽然道,“苏叶在信中提过,她以治疗眼疾为条件,借鹿蜀寻得地脉灵芝,此事可真?”
白云生知道瞒不过,只得点头:“是。”
“那鹿蜀如今何在?”
白云生沉默。
孙郎中叹道:“掌柜的放心,药王谷世代行医,对祥瑞异兽只有敬重。老朽此来,一是寻苏叶,二是……想亲眼见见鹿蜀。”
他站起身,朝后院走去。
白云生想拦,却知拦不住。这位长老虽年老,气息却深沉如海,绝非寻常人物。
顾承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挡住了去路。
“孙长老留步。”他声音平静,“后院私地,非请勿入。”
孙郎中停下脚步,打量顾承渊,眼中闪过讶异:“阁下是……”
“客栈管事。”顾承渊淡淡道,“孙长老要寻人,前堂等候便是,后院不便打扰。”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无形交锋。
良久,孙郎中笑了:“好,好。是老朽唐突了。”
他退回前堂,重新坐下:“既然管事在此,老朽便直说了。苏叶失踪,恐与地脉灵芝有关,此物珍贵,觊觎者众。若她真携灵芝遇险,药王谷不会坐视不理。”
顾承渊走到柜台后:“孙长老想如何?”
“老朽想在客栈暂住几日,一则等苏叶消息,二则……”孙郎中看向白云生,“若掌柜的同意,老朽想为掌柜的诊治眼疾。苏叶那丫头医术虽好,终究年轻。老朽行医六十载,或能看出些端倪。”
白云生心中一颤。
治眼的机会再次摆在面前,而且这次是药王谷长老亲诊。可她想起顾承渊的话,地脉灵芝药性霸道,治疗过程痛苦,且未必能成。
更重要的是,苏叶失踪了。
“孙长老好意,民女心领。”她最终道,“但苏姑娘既已约定,民女当等她归来。况且民女已习惯眼盲,治与不治,并不急迫。”
孙郎中眼中闪过赞许:“掌柜的心性,难得。”他话锋一转,“但眼疾之事可暂缓,另一事却不可等,地脉震荡愈演愈烈,京西山林恐生大变。老朽昨夜观星,见浮玉京上空妖气隐现,恐有异兽聚集。”
顾承渊眼神一凝:“孙长老也察觉了?”
“药王谷虽以医道立世,但对天地异象自有传承。”孙郎中正色道,“老朽此次下山,明为寻苏叶,实为探查地脉异动。据古籍记载,地脉震荡到一定程度,会引动‘地渊之门’开启,那是连接幽冥与凡间的裂隙,若真开启,浮玉京恐成死地。”
白云生虽不懂,却从这名字中嗅到不祥。
顾承渊沉默片刻:“此事天庭已知,正着手处理。”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凡间有凡间的活法。”孙郎中摇头,“老朽知道阁下身份非凡,但地渊之门若真开启,首当其冲的是浮玉京百姓。药王谷既在此地,便不能坐视。”
他站起身,朝顾承渊拱手:“老朽愿与阁下联手,共御此劫。”
顾承渊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孙长老高义。但地渊之门非同小可,纵是仙神也需谨慎。长老年事已高,何必涉险?”
“医者父母心。”孙郎中微笑,“若因畏险而见死不救,老朽这六十年医道,便白修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白云生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她的父母也是为采药治她眼疾才入山遇难,医者之心,大抵如此。
“孙长老。”她忽然开口,“民女有一事相求。”
“掌柜的请讲。”
“若真有大劫,民女愿让鹿蜀相助。”白云生道,“它既能引动灵气滋养万物,或许也能稳定地脉。”
孙郎中眼睛一亮:“掌柜的当真?”
“当真。”白云生点头,“但鹿蜀年幼,能力有限,需诸位前辈指导。”
“好!”孙郎中抚掌,“有鹿蜀相助,把握便多三分!”
顾承渊却皱眉:“地脉核心狂暴,鹿蜀靠近恐有危险。”
“所以需准备周全。”孙郎中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这是药王谷秘传的‘定脉阵图’,需三十六人布阵,引天地灵气稳定地脉。若有鹿蜀居中调和,阵法定能事半功倍。”
他展开阵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方位、步法、口诀。
白云生虽看不见,却能嗅到帛书上传来的古老药香,那是无数代药王谷先贤的心血。
顾承渊仔细观看阵图,良久点头:“此阵精妙,确能稳定地脉。但三十六人从何而来?且需修为相当,心意相通。”
“人,老朽来寻。”孙郎中道,“药王谷在浮玉京有十三处分堂,每处分堂至少有两名弟子驻守。再加上镇上武者、猎户,凑齐三十六人并非难事。”
“那便有劳孙长老了。”顾承渊拱手。
三人商议至傍晚,定下初步计划:孙长老联络药王谷弟子,顾承渊探查地脉核心位置,白云生则负责照看鹿蜀,准备布阵所需草药。
暮色四合时,孙长老告辞,说要去镇上分堂安排。送走孙长老,客栈里又只剩下两人。
“大人觉得孙长老可信吗?”白云生轻声问。
“药王谷名声在外,孙长老年高德劭,当无虚言。”顾承渊道,“但他隐瞒了一件事。”
“何事?”
“苏叶。”顾承渊看向门外夜色,“他虽说是寻苏叶,但真正在意的,是地脉灵芝。药王谷急需此物,或许另有他用。”
白云生心头一紧:“那苏姑娘……”
“吉凶未卜。”顾承渊收回目光,“但此刻,地脉之事更重要。若真开启地渊之门,莫说浮玉京,整个南疆都将生灵涂炭。”
他看向白云生:“此次布阵,鹿蜀是关键。它需深入地下,引动本源灵气。此过程凶险,纵有阵法保护,也难保万全。”
白云生咬紧嘴唇:“我知道。但孙长老说得对,若因畏险而见死不救,我余生难安。”
她走到后院,轻抚鹿蜀。鹿蜀似乎感应到什么,传递来坚定的情绪,它愿意帮忙。
“好孩子。”白云生抱住它,“我们一起,帮浮玉京渡过此劫。”
夜幕降临,星辰渐显。
顾承渊站在窗边,望向京西山林方向。那里,地脉之气混乱如沸水,普通人感觉不到,他却看得分明。
地渊之门,已在酝酿。
这一次,不再是异兽逃逸的小麻烦,而是关乎万千生灵的大劫。
而他身边,是一个眼盲的凡人女子,一头年幼的异兽,一位年迈的医者,还有一群即将聚集的凡人修士。
这样的组合,能对抗天地之威吗?
顾承渊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一试。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
医者父母心,仙神护苍生。这道理,他懂了三百年,今日才真正明白其中分量。
夜色渐深,客栈灯火温暖,一场关乎浮玉京生死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