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廖大人二十好几了》

满城风雪,欲吞山河。

清晨起来的时候,打开窗户都能听见地动山摇般的声音,一大块的积雪从窗罩上掉落,在屋檐下磊起一座小雪山。

温四披着那件白狐大裘,穿过长长的回廊,避过堆满雪的桑枝,踱到大主院的暖阁里,果然看到温祖父蜷缩在厚重的被子里,喝着清晨婢女给他烫的茶。

小鹦鹉就挂在他头顶,熏着暖暖的烟气,身上穿着一件绣工精细的小衣,看到温四高兴地直蹦哒,“阿四美人儿!阿四美人儿!”

温四觉得这活脱脱就是禽兽界的廖三。

“祖父。”他向温祖父行了个礼。

“喝一杯暖暖?”温祖父也不问他大过年的前来何事,摆手让他坐到自己塌边,给他倒了杯茶。

“谢过祖父。”温四举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表情毫无变化。

“好喝吗?”温祖父似乎很期待他的反应。

温四疑惑了一下,“嗯?……还行。”

温祖父撇了撇嘴,无奈一笑,“你看廖无赖那鬼怪,把我家阿四都教成什么样子了,以前你心口可直了,不好喝就是不好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欠你钱就是欠你钱,绝不敷衍。”

“……”大概是真的和廖三处久了,温四现在听到别人这样说他,都觉得当年年少无知,口无遮拦。

“廖三又干什么了?”温祖父身心无力地卷着被子坐起来问。

“祖父怎知我就为了廖大人之事而来?”温四惊讶道。

“你生负异秉,周岁抓阄时,你抓了一块墨玉的镇纸,镇即为政,谋天下而政立身,你天生就是能把政谋权势拨弄于手的奇才,五岁救妹,十岁临堂,你从未胆怯过,我们这些在朝野混迹多年的老臣都不敢说看清陛下的心思,可你十岁那年就看懂了,尽管不是全部,可这样的能力已是可怕。”温祖父回忆当年,仍觉震惊,“阿四,大家都说你是温家千百年才出的子辈,这话绝非虚言。”

“祖父过奖,不过这和我问廖大人有关系吗?”温四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对于这些人人难以置信的夸奖,他听得太多了,以前也许还会自负一下,天底下能胜他之人甚少,可现在不这么想了。

“廖三比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温祖父斩钉截铁道,“我至少偶尔还能知道你想干什么,比如今天一大清早你就跑我院子里来,肯定是廖三又做了什么你想不通的事情了,可我也想不通她,你来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她。”

“我找不到她。”温四摊摊手。

“……”这点你倒还是很实诚的。温祖父无语了一阵。

“她大年初一那天带着我满大街抄人家家,说是抓西岐探子,可是抓进牢里她也不审不顾,人也不见了,我前几日去了大牢,那些人个个都在喊冤,年都不好过了,然后我还听说……成安将军,被秘密处决了。”

“哦,那个成安。”温祖父点点头,“我记得,小无赖还来向我请教过他喜欢什么,每个月的俸禄基本都拿来给他买礼物去了,欢喜得不得了。”

“廖大人喜欢魏青的时候,也跟孙儿讨教过买什么礼物送,也欢喜得不得了,想必她对那个买官的赵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温四叹着气道,“所以孙儿才百思不得一解,她看起来那么喜欢他们,都是用真心以渡……甚至欺瞒圣上,私藏圣旨换得靳成安一命,怎么有时候又翻脸无情,说杀就杀?”

温祖父也想了想,“看来,兔子理论是不足以解释廖三现在的举动了……”

“……”合着兔子理论是您编出来框我的吗?温四瞪着眼睛看着他祖父,老人家显然很苦恼,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解释这些事,又不想在自己孙辈面前失脸面。

温祖父想了一会,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像在拉皮条,“阿四,赵封还没死。”他抬了抬眸,眼中闪烁着隐约血色的光,“为什么赵封没死,这个你想过了吗?”

“因为……”温四敲了敲桌沿,沉吟了一声。

“为什么魏青会死?有些人必须死,在某种情况下,在某种政治当头……魏青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

“荼磊毒发,命在旦夕,边厥和西岐虎视眈眈。”

“成安为什么两年前不该死,今日却必须得死?”

“两年前南诏起兵,靳成安虽然有逆谋之心,但没有成功,南方还需要他一方将士镇守,而且他身后还牵扯到各大氏族的力量。今日……边厥收复,震慑朝野,靳成安联敌通国,罪不可赦,即使是氏族……”

即使是氏族,也没再有胆量敢替一个叛国通敌的贼子说话。

温祖父笑了笑,“所以这两者之死,和赵封之生,你可看出区别来了。”

温四顿悟。

“廖三这个人啊,你别看她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是有一道底线的,谁越过了那道底线,她就没什么情面可留了,也许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她是真的很渴望,毕竟这姑娘也二十多岁了,搁别人家娃都会爬树抓鸟了,她还是孤单单的。可是再深的情爱,也越不过她的那道线。”温祖父点了点温四的心胸,抬着眼睑道,“线内,你纵然背信弃义,欺师灭祖,她喜欢你,都可以为你倾覆天下;线外,即使你再多苦衷难耐,她也只有一个字。”

“杀。”

“是个可怜的孩子,大好的青春年华,囚禁在大国博弈之中,这是为夫的愧疚。”

“祖父的意思是?”

温祖父看着他英俊乖巧举一问三的四孙儿,默默地摇了摇头,“你别问,以后你若看不懂她,尽管去问她,她在这种事上从不欺人,是你的话,完全能听得懂她的话。但别靠她太近。”

别靠廖三太近,这是温祖父第三次对他的嘱咐,不知为何虽然老人家语气淡淡,他却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沉重,重得就像他至此以来生命都无法承受一样。

是怕他卷入大国纷争吗?

可祖父刚才才说他天生就是治政之手啊?

温四解了旧疑惑,又产生了新疑惑,在一次又一次的解密中,发生廖三的秘密就像大网一样笼罩着他,不知从何开头,也不知哪里结尾,他结结实实,被罩在这张巨网里,走不开路。

大雪封山,山路难寻,这样的季节里连最英勇的脚夫都不敢入山,茫茫白雪的山林里,只有一道魁梧的黑色影子在林间走动,林外的脚夫疑惑地看过去,只看到他拖着一把柴火慢慢行进山里。

“喂,喂,那边没路了。”脚夫好心地提醒他。

他回过头,是个长相硬朗的外族汉子,眼睛有着极漂亮的琉璃蓝色,遗憾的是只有一只眼视物,另一只用黑罩子封起来了。

脚夫看他这一身劲装黑衣,又是独眼,身形还魁梧地像巨人,一下子想到了作恶的土匪或山贼,吓得健步如飞,赶紧溜出去。

只留荼磊在那一脸迷茫,“他说什么了?好像喊我了?”风雪声呼啸,再大的声音也被吞噬地一干二净,他想起还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的某个姑娘,又回过身,加快脚程爬了上去。

此处是邙山,是皇室祭祖的地方,祭坛在半山腰上,而在祭坛的背面,一处看起来绝象险生的断崖后头,建着一座完全用木头叠起来,用麻绳捆绑成一团的简单屋子,这座小屋在今年巨大的风雪里被埋得只剩半个脑袋了,它的主人只好在这样的日子里亲自来生火扫雪,清理干净。

荼磊到了屋前,把捡回来的柴火往旁边一丢,就听木栏院内那个小身影丝毫不客气地喊道,“回来了?赶紧过来帮我把这堆雪抬出去,铲出来堆在院子里又是碍事,简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荼磊一脸无奈地走过去,“你说你何必呢,我将军府比这小房子大十几二十倍,全给你住,你留个柴房给我行吧,干嘛在意这样的小破屋,还建在这里,冷得够呛。”

“建得多不容易啊,我一手一个木头堆起来的!”廖三从白皑皑的雪里钻出脑袋来,头发上都沾满了雪沫。

荼磊上前把她头上的雪沫扫干净,又脱下自己身上仅有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摆手道,“回屋坐着去,剩下的我来!”

廖三嘿嘿一笑,也不跟他客气,蹦哒着就跑到屋子里头了,“我给你煮茶,一会整完了能喝上一口。”

“喝茶有什么意思,给我整坛酒过来就不错。”荼磊拿起院子里的簸箕,把堆成山的雪铲到悬崖下去。

“能喝上我烫的茶的人可不多,将军要多多珍惜才是啊。”廖三很骄傲道。

荼磊哈哈大笑,“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怕喝不上小鸟儿的茶?”

廖三也不反驳,淡淡一笑,就像是在屋里等待自己的丈夫干完家务活回来讨口水喝的妻子。

这座小屋算是廖三的别居,虽然是一时兴起无所事事建的,平时也没有来住过几次,可是每逢大雪她都会过来把雪扫干净,过年的时候在这里一个人住几天,看山河美好,日月沉浮。

荼磊能有幸触及她从未被人发现的小别居,心里也是很高兴的,他知道这是他喜爱的女孩,这个女孩也喜爱他,哪怕中间隔着国与国,家与家,阴谋与权势,可在这样轻松明媚的日子里,看着她笑呵呵地泡个茶,也是很不错的了。

院子里堆的雪很快被力大无穷的将军清理干净了,从雪地里被拯救出来的小屋,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模像样,有木筏围成的院子,有木桶粘合成的大水桶,有门有窗还有房梁,屋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厨房,用几块石头堆成一个小灶台,应有尽有。

荼磊进了屋,看见廖三正坐在竹子拼成的炕上,端着茶壶挽茶花,她挽茶花的模样在荼磊看来极美,因为那种安安静静岁月静好的模样,能让人感觉心安,就好像那些年他日夜不眠征战沙场的不安,全被这个动作抹平了一样。

荼磊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刚坐下就觉得屁股一阵发寒,“你这竹床也太冷了吧!”

“岁寒君子,以竹也。”廖三笑着把茶水递给他,“竹床不寒,还有别的床寒吗?”

“那你怎么睡啊!晚上没碳没火的,能把人冷死吧。”荼磊担忧道,“我阿娘说了,女孩子不可能接触太寒的东西,容易体虚生不出娃!”

廖三噗呲一笑,“将军放心,将军未来肯定是四世同堂,子孙满堂的。”

荼磊一阵虚簇,“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说啥?”

“将军会四世同堂子孙满堂啊。”廖三重复道。

“哦。”大将军低低地应了一声,长年被风沙吹得有些黑的脸庞隐隐透出红晕来,“那那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跟我子孙满堂……”

“嗯?将军说什么?”他话到后头几乎没声音了,廖三努力把头凑过去都没能听清。

荼磊见她整个人凑上来,小小的身体,藏着诱惑人的幽香,毛茸茸的头发里还有刚才雪水的清凉味道,一时没忍住,抓住她的脑袋在她小脸上就是一口。

廖三给他糊了一口,有点懵。

人看着野蛮可是内心很纯真的荼磊战神光是这一亲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赶紧红着脸放开廖三,“对对不住冒犯了,听说你们,你们汉人不能随便动的,要问过你意见的……你,有没有意见?”

廖三呆了呆,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端详着他,塞北的风沙厉害,把他脸上的皮肤吹得有点粗糙,除了眼睛独了一只,他下颚还有一道细细的伤疤,这样的伤痕所致的武器,应是汉人的细剑,他的眼睛很好看,寻常西域人都没有他这样好看的蓝色眼睛,里头还粹着单纯热血的亮光。

“你母亲,是西域人?”廖三突然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

荼磊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很好看,即便是西域人,也很少有这样的眼睛,你母亲定然也很好看。”廖三笑赞道。

荼磊眯着眼睛高兴地嘿嘿直笑,“是啊,我阿娘可好看了,阿爹娶了她,便把其他女人都赶走了,余生只留阿娘一个!”

“原来你们边厥,也可以娶很多女人的?”廖三歪歪脑袋,掖昵一笑。

部落民族男多女少,女人虽然地位不高,却没有汉人之女那么卑微,匍匐如牲畜一样伺候男人,在部落,男人若想得到一个女人,是要经过艰苦的求偶历程,讨好女方所有的家人,为女方家里打两三年的猎,彩礼还得大,女方才愿意下嫁。

荼磊的父亲能够在那样狼多肉少的环境里还霸了好几口肉,真可谓是……厉害了!

“阿爹是我们部落的勇者,那些女人都是王在征服了其他部落时,送给他的。”

“你也是你们边厥的勇者,甚至名声大过你父亲,而且整个边厥可以说你才是王,那你的王,也同样会给你送女人吧。”廖三挑挑眉。

牵扯半天,若是荼磊还没有明白廖三这番话的意思,估计也不用追人家姑娘了,他红着脸,大胆地拉住廖三的手,像发誓一样,“我不会要,他敢硬塞给我阿爹,不敢硬塞给我,我一个都不会要!你放心!”

廖三咯咯地笑,像个被人逗开心了的女孩,丝毫没有往日的凌厉锋芒。

荼磊见她开心,自己也莫名地开心,拉着她的手直傻笑,也忘了自己刚才紧张兮兮地问了些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元德二十七年长安的新年是朝中重臣们过得最安心的一年,因为一切的灾祸苦难,一切的狂风暴雨,都被今年这场异常的风雪挡在了城外,迟迟没有将消息送进京都。

大雪纷飞,山绝棱定,天幕之下,悲鸣连天,越过一座座的山河湖泊,塞北的风雪,早已染了令人心惊的色彩。

京城贡国将军府。

穿过庭前的银树花海,是一座坐立在荷叶边的敞亭,婢女们鱼贯而入,将炉火茶具都一一摆在亭中,巨大魁梧的贡国将军跪坐在圆圃中,以诚心之势,虔诚地看着茶炉。

“可准备好了?”廖三手里拿着藤条,一边踱步一边问道。

“好了!”荼磊乖乖点头。

“那便开始吧。”廖三一声令下,就见荼磊手脚极快地摆好火炉,拿出火折子一边打火一边吹。

“别太用力,要用明火不是大火,你这么一口气吹起来,亭子都给你烧没了。”廖三拿藤柄点点他的头。

“哦哦。”荼磊连忙放轻动作。

火生好了,该洗茶,荼磊手大力大,茶叶脆弱,为了洗茶他只好把力气用到最轻,饶是如此他还是把茶叶捏个粉碎,一脸苦恼地抬头去看廖三。

廖三毫不客气,甩着鞭条就往他小腿一抽,“都说了用指腹,指腹!”

还没等荼磊说什么,亭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你,你在干什么?竟敢拿藤条打将军!”

廖三回过头,就见一只戴着碧色锦锣的手将她推了推,差点把她推到结冰的荷叶池里,幸好荼磊眼明手快,扶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

“将军!”芙蓉气红了眼睛,“这个女人胆大妄为,居然拿藤条打您,你为何还要护着她!”

“是我让她打的。”荼磊摆摆手。

芙蓉一脸吃惊,“将军,你可是我们边厥的勇士,多罗家族最伟大的战士,我们的鹰王啊!怎么可以被这样一个小小的汉人女子侮辱?”

“不必说这样奉承的话,我在这里只是多罗荼磊,不是什么战士鹰王,她在教我煮茶而已。”荼磊说道。

芙蓉失望至极,“将军,你的手是用来拿剑的,不是用来摆弄这些汉人无用的茶具的!”

“别用你们的看法,来束缚他的双手,他的手该干什么,由他自己来决定。”廖三撇了芙蓉一眼,很不客气道。

“你闭嘴!”芙蓉尖叫道,“我一早就知道,你接近将军并无好意,你可知道,我们边厥的大王,死了!边厥的七位世子,所剩无几了!边厥的王位和权杖早被西岐国握住了!你们把将军囚禁在这里,就是想覆灭我们的国家和族民吗?!”

质问之声像一把带血的剑,声声扎进荼磊的心里,他身形一晃,一脸不敢置信,“什么?”

廖三目光也冷冽了起来,她如炬的目光盯着芙蓉,声音如同外面的风雪一样冷,“你是如何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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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四与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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