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长留河依旧是水声潺潺,奔流不息,从北疆,一直奔腾向南诏,她漂浮在水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囚禁在这方天地里一样,世界的轮廓都是颠倒的。
她看到水面上颠倒的长安,后街上的邻居们聚在小河边捣着衣服,孩子们顽皮地在水里戏水,天水居的小二在热情地招客,云楼又更新了一张画像,画像上还是同一个人,却穿着官服,一身笔挺,英俊飒爽,眉眼精致,像是在看着谁,又像谁都没看。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水面依旧像块玻璃,把她所有的目光和触碰,都挡在了这一头。
“原来……”
“原来?”
“原来你和我,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吗?”
“廖大人这是睡懵了吗?”
熟悉得耳朵都要生茧子的称呼,让廖三心中莫名一颤,她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昏暗的灯光里看到了那张比画像更真实更英俊的脸,还是倒着的……
温四看着她像个小蝙蝠一样躺在草堆里伸着脑袋晾在外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狐裘盖到她身上去。
“廖大人饿不饿,下官给你送夜宵来了。”
廖三站起来,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牢房里烛灯昏暗,她笑容凄凉,突然向温四张开了双手,“抱抱。”
“……??”温四被猝不可防地惊吓到了,僵直着脸看着她。
她拉拢着脸,温四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脑袋,细长分明的睫毛,还在抿住的小嘴,她像自己十岁时面对的五岁的温小妹,因被四兄所救,温小妹从来就和他亲厚,从不向谁撒娇的软妹子,总喜欢央着他抱。
现在的廖三,就像个五岁的小女孩一样,声音软软无力地,就三个字,“抱抱嘛……”
神使鬼差地,在廖三第二声软绵绵地撒娇里,温四轻轻地用手环了她一下,廖三见他妥协,一下子钻进他怀里,把他整个腰身抱得紧实。
“廖,廖大人……”温四全身僵硬不知道该干嘛?
“多罗荼磊,走了?”她闷在温四怀里,问道。
“嗯……”
“不经圣旨擅自离职出城,视为谋逆大罪。”
“嗯……”
“为什么?”
“大人想问什么?”
“口口声声说只我一个!现在真的是只余我一个啊!一个人再次躺在牢狱里,再次背上叛国的名头,再一次……被人丢开了!”廖三咬着牙,紧紧拽住温四的腰带不放。
“大人,你再用力,下官的腰带就要掉了。”温四叹了口气。
想来也是挺戏剧,半年前自己也在这个牢房里,看望被关在里面的廖三,那时候的廖三还蹲在角落拿着铁勺子打算挖个洞越狱,神色悠悠哉哉,毫不畏惧,如今才过了半年,她又被关进来了。
同样勾结乱党,同样叛国大罪。
边厥在今年风雪来临之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劫灾,国王身死,继承人尽数被俘,西岐虎狼之国趁着大晋大雪封路消息滞碍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控了整个边厥的权势,因为顶天柱多罗荼磊远在大晋长安,没有收到任何探子消息,多罗的鹰兵也没法擅自行动,就这样的机缘巧合,让西岐吞掉了大晋好不容易收服来的边厥。
因着边厥落入西岐人手,多罗荼磊自然也不再是臣服天子的贡国将军了,他一夜之间成了乱臣贼子,与他关系最亲密的廖三,自然也成了叛国之徒。
朝中虽然很多人与廖三同朝多年,但不是谁都站在廖三这边说话,有一些大儒官员始终认为女子入朝为官本就是祸端,或许就是因为陛下昭临廖三,才惹得上天大怒,降下这么多灾祸,皇帝也许不信,可朝中言论参半,他一时也没办法解救廖三,只能放在牢里待着。
好在还是大理寺的地牢,探视的禁律不严,温四有温家人的身份在,又是温权和和温三的弟弟,识相的人都绝不会招惹他。
“荼磊他……也是没有办法。”温四哄觉似的拍了拍廖三的后背,平时她张牙舞爪,无所不能的时候,温四总觉得她很高大,现在看着她整个人埋进自己怀里,才知道她这么小。
小得心里也会难过,也会受伤,也会希望自己寄予希望的人们,都不要再辜负她。
“是啊,那是他的国,那还有他的家,他总念叨着他阿爹阿娘,他的几个兄弟和妹妹,何至于为了一个相识几月的汉人,抛弃那么多东西呢对吧?”廖三声音轻轻地,浸满了失望。
温四依旧叹着气,“廖大人,下官本不想问,不过下官有一点不解,你当初接近魏青和荼磊,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可疑的地方吗?即是带有目的的接近,你……真的很喜欢他们吗?”
他一直不明白,廖三的喜欢来得太容易,容易得就好像她故意强迫自己喜欢上这些人一样,因为只有真的用了心,对方才能感受到那种意,可是这份“真心”却又不是真心,是她强制性催眠自己的结果,所以在失去后也许她会跟普通姑娘一样伤心一阵,可是很快又进入了下一段催眠,继续靠近下一个猎物。
廖三沉默了,依旧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也不急,静静地坐在那里等。
时间慢吞吞地消失,牢狱里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廖三像是睡了一觉被吓醒了一样,猛地从温四的怀里挣出来,温四抬眸,笑看着她一眼的清明,“廖大人。”
“温四啊……”醒来的廖大人轻笑着收拢了一下额前的乱发,“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有发现,只是大胆地猜了猜。”温四道,“廖大人足智多谋,艺技高超,无论是烫茶,琴艺,书法,画作,医术,还是……绣品都属上乘,祖父屋中的小鹦鹉听说是你从胡同林抓来送给祖父的,幼时曾给它做过冬衣,那个小衣服上绣纹十分精致,和你曾用来丢晕在下的手帕真是天壤之别。”
温四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面绣着水草鸭子的绣帕来,“原本应该是绣鸳鸯的吧,是要丢给魏青的,那时候的您想必已经将自己强制催眠成喜欢魏焕之这个人,然后亲手绣了帕子,催眠术有时候是很不稳定的,特别是刚接受不久,整个人除了‘命令内容’,其他的都还很生疏,你便很生疏地绣了帕子。”
“没有人会想到大人竟对自己施展催眠术,来强迫自己喜欢上另一个人,这样的想法匪夷所思,所以我有这个由头的时候,也很不确定。”
“所以温四啊……”廖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下官不敢。”
“不过……”廖三有些遗憾地沉了沉脑袋,“荼磊将军还是很好的,我接近他,因为他是异族,可他不愧是你温四交好的英雄,性情豪迈热血,干净分明,并无异心,我还真的有点儿喜欢他。”
“你这么说,对荼磊还是有点安慰,至少他奔赴边厥抛弃你这件事,也不算多大的过错了。”温四微笑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草席上神色悠然的女子,“所以廖大人,您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