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冬天着实是有些冷了点，大年过后鹅毛般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每天清晨金吾卫很辛苦地把大道的雪扫干净，到了中午雪又积起了薄薄一层，行人们出门走路都要特别小心。
德昌坊间的百姓今天还想睡个好觉，却不想大清早的一家私坊就传出打架声来，路过的人好奇地探头进去，就见几个官差衣服的人站得挺拔，坊主雇的打手拥簇包围着一个俊郎的青年，像群狼在围猎一只羊。
不久后群狼便被尽数丢出私坊门口，因着地滑，愣是在地面上擦出几条长长的痕迹，撞到对面人家的围墙上，晕了过去。
围观的人惊呼不止。
坊间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趴在地方哭得像死了爹娘，“大人，你行行好，让草民过个好年吧！草民还要养家糊口做生意啊！”
被扒着裤腿儿的大人从背面看是个瘦小的少年，穿着衙门的官衣，戴着比她脑袋瓜还大的帽子，被中年男人一晃就歪，还得伸手扶一扶，“你都不让本大人过个好年，本大人为何要让你过好年呢？”
声音清清脆脆的，竟是个女子。
围在门口看戏的百姓们顿时想起了，那些年鸡飞狗跳的日子。
“是葛君先生来抓人了啊。”
“这私坊平时也没做什么恶事，怎么就给盯上了？”
“这不是前几日赚了一笔横财嘛，哪里能逃得过葛君先生的魔爪。”
“唉哟真可怜。”
温四收拾完那批打手后，就听见门口的人在那里议论纷纷，他搞不懂廖三为什么要这么大阵势地来找一个私坊生意人的麻烦，合着这还是每年过年的惯例？
“大人，草民都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事打扰了大人过年，大人要关小人的坊也得给个正当理由啊！”坊主哭喊道。
“理由啊。”廖三想了想，“你知不知道烟花这东西，目前还没有明文规定可以贩卖的啊？”
“……”坊主脸色一白，竟没有再反驳。
“你们私制烟花，大赚横财，以为拐个九曲十八弯交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外番人来卖，本大人就找不到你了吗？”廖三笑眯眯地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坊主，“太小看本大人了吧。”
“大，大人……小的也就混口饭吃，求您放过啊，往后有什么好的，小的一定第一个孝敬给大人！”坊主趴在地上求饶道。
廖三难得义正言辞，像个不受贪污腐朽的廉明之官，“本大人吃的是皇粮，不缺你那点孝敬钱，带走！关大理寺去，审好了再放出来，这家坊先封了，谁也不许动这里的东西！”
“是。”衙役们得令道。
成功抓住第一个人，廖三像横行的螃蟹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私坊，围观的人都自觉地给她开出一条路，搞得她活像领导下乡一样。
温四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抹平，“大人，没事了吧？”他可以走了吗？
廖三摆摆手，“你说什么呢，后头还有一十八家作坊，两座红楼，三处赌坊，五处画楼要查封，赶紧跟上，今天搞不定，本大人还没得假放呢！”
“……”他后悔选择帮忙了，能花钱给您雇几个打手吗？求放过啊！
长安城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是一阵鸡飞狗跳，因为惯例廖大人都会带着一群衙役包抄那些上一年头里作奸犯科却以为自己侥幸逃脱的人，搞得这一天人心惶惶，虽然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谁也不知道廖大人对“作奸犯科”这一说法的定义到底在哪里。
于是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开饭馆的对待客人像皇帝，开画楼的对待客人像父母，恨不得博个好印象。
直到傍晚，夕阳西下，廖大人的抄家队伍即将收队，人们才松了口气。
冬日的晚霞比任何时候都要艳丽，火红的色彩从城外一路铺进长安城里，有几条街坊已经点上了彩灯，红楼歌坊又传出了咿咿呀呀的曲儿声。
廖三踏着火红色的晚霞，霞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温四就跟在她身侧，听着她哼哼唧唧着一首完全不着调的民歌。
“大人好像很高兴？”虽然陪着她胡闹了一整天，不过看到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咪一样，温四又觉得这一切都不算什么麻烦事。
“嗯……这么多家抄出来的家当，今年能过个好年啊。”廖三笑眯眯道，“你要吗，一会回衙门，看到什么喜欢的都可以挑走。”
“……不用了。”温四有点无语，“大人抄出来的的东西不都要上交国库吗？”
“国库是用来干嘛的？用来养天下的子民的，本大人算天下的子民吗？算的吧，那本大人提前向国库拿点零花钱，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廖三理所当然道。
反正她总有自己的一套歪理，温四认识她这么久了，也开始慢慢习惯她了。“大人今天这番作为，不是单纯地抄家而已吧。”
廖三挑眉看了他一眼，笑容幽深，“要想过个好年，总得有点牺牲嘛～”
“大人此话何意。”温四不解。
“你不是很聪明嘛，再猜猜？”廖三狡黠地眨眨眼睛。
温四无奈地看着她，神情有些挫败。
“我们大晋飞鸟卫啊，也不是什么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暗卫，每年让他们查点什么啊，不是没头就是没尾，总没有几件事是确定的。”廖三语气里透着对飞鸟卫浓浓的失望，“所以本大人只能顺藤摸瓜，顺便叶樟遮目，胡搞瞎搞一通，一手抓起一把泥巴，总有那么几只小鱼虾不是？”
“所以……”
“委屈那些没干啥事也被本大人拉来凑数的普通百姓了，为了大义，只能牺牲他们几天的安生日子了。”廖三道。
“廖大人……”你还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啊！
廖大人无辜地抬了抬眸，“不怪我啊，我又不是吃死士这口饭的，再怎么精明也猜不出他们藏在哪里，一个一个地找又容易让人生疑，所以学着他们，找个刺头掩饰一下，也好办事一点。”
“那大人这次，有几成的把握能挖出人来？”温四不再去纠结她的做法了，胡闹归胡闹，可这样既能抓住探子，又不会让人生疑她在抓探子，也算是个不太光明的好办法。
“原本一成都没有……”廖三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身看了看身旁的一座鸿灯遍布，彩绸如云的高楼，笑得人畜无期，“不过现在就有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