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之夜，长安城百姓们可以说是纵情尽兴了。
而年后，就是一年里最长的一次假期。
官员们终于可以回家看老婆孩子，终于可以在炕上睡到日晒三竿，终于可以换下一年到头只有两件换洗的官服，穿上家里绣娘连夜赶制的新衣服，虽然过年不是什么开心的大事要招待客人要接风亲戚还要花红包礼钱，可是官员们还是很期待的。
于是签了最后一次到，走出内宫所的官员们就像放风了的囚犯，脱缰了的野马，恨不得跨马趁风，纵乐长安城。
不过比放假的官员们心情更狂野的风雪，阻止了他们脱缰的心，宫道上厚厚的雪，让他们只能闷头钻进马车里期盼快点回家喝一碗热汤。
“今年冬天好像冷了些。”鸿胪寺的同僚一边相伴走出宫门一边喃喃道。
“是啊，听说北边道路都给封了，大年夜雪下得可大了。”和他相伴的同僚点头道，“都说瑞雪昭丰年，也得看能不能熬过这大雪天，才能昭丰年啊。”
“凉州今年的饥荒闹得比什么都厉害，户部那边头都大了，钱花得跟流水一样可是收获颇微。”三三两两的同僚或是为了报团取暖或是为了聊八卦，凑到了一团。
“会不会被中途给贪了啊？”
“这话不能乱讲，贪赈灾的银子，是要杀头的，查到了他们怎么死都不知道。”
“可就是有人抱着查不到的心理啊！不过凉州今年的饥荒，不会是……”
“别猜了，就是。”有人笃定地说道，“边厥那边的人都挤到凉州来了，因为闹荒，又闹狼，死了不少人……”
“这事……大人知道吗？”有人偷偷又回头看了看鸿胪寺，不看不知道，温四正站在鸿胪寺门口看着他们呢，他们吓得一阵哆嗦，“少，少卿大人。”
“都回家呢？”温四问道。
“是啊是啊，大人也是来办手续的吧，廖大人还在屋里头呢。”众同僚呵呵笑道。
“这一年承蒙诸位关照了。”温四抄手道。
“不敢不敢，是我们承蒙温大人关照了。”同僚们一退再退，“若无要事，我们就先走了，大人。”
“路滑，慢行。”温四点点头。
同僚们跟得了圣旨一样，急急退下，再没有刚才悠哉聊天的心情。
如同僚们所说，廖三的确还在，不过不在屋里，而是蹲在院子的海棠树下不知道在埋什么东西，手被雪冻得通红，活像红烧猪蹄子。
“廖大人？”温四依旧操着她最熟悉的调调，站在背后跟她打了声招呼。
她晃了晃神，仰起头来，像是在埋宝藏的小孩被大人发现了行迹一样，尴尬一笑，“温四啊，怎么你还没走？”
“下官还没有签今天的到，所以来找大人。”
“哦。”廖三用红蹄子指了指屋里，“名册在里头，你自己去签了就行，今天不用上工，都可以回家，我来守一天就行了。”
“大人在做什么？”温四没有走，反而蹲了下来，一身白色狐裘铺在夹着黄土的雪上，染脏了狐毛。
廖三可惜地看了他的衣摆一眼，“我在埋酒。”
“嗯？”温四微微扬眉。
“近日得了一个酿酒好方子，酿了几坛好酒，准备埋雪里等开春了挖出来喝，这酒料可贵了，你别告诉别人，到时候我请你一杯。”廖三小声凑到他耳边说道。
她呼出来的气息都化成一团团白烟扑到他脸上，带着最纯净而凛冽的雪的气味，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脑袋，笑道，“能得大人一顿请，是下官这一年最大的幸运了啊。”
廖三横了他一眼，狞笑道，“说得好像本大人就没请你吃过饭似的！”
说完她就愣了，看着温四越来越深的笑，有点虚，“咳，好吧，今年开春一定请，不出意外的话……”
前提还得是不出意外，想来温四也不必期待她请的饭了，酒倒是另说，廖三此人，最好吃，也最好喝，吃食上头头是道，酒理中也门道颇多，有的时候觉得她很无赖吧，可却不得不承认她懂的东西是比他多，五花八门，还样样精通。
温四笑了笑，站了起来，“那下官就再期待一下大人的不出意外了。不过说起意外，方才从门口同僚那听说，凉州闹饥荒了？”
廖三顿了一下，一边把雪土推回坑里，一边摇摇头，“恐怕不只是饥荒。”
“怎么说？”
“不是还闹狼了吗？”
温四默了一下。
北方时常闹饥荒，一到过冬，朝廷就要发放大把粮银运到北方，挨个城市赈灾一番，这已经是惯例了，可今年凉州闹得特别大，因为边厥住在边境城市的难民也涌进了凉州，祈求收服了他们的大晋天子能撑起一片天。
可闹荒归闹荒，闹狼就不一样了。
边厥人正是因为山野里狼群猖獗，才不得已搬迁到凉州城的。
“你在北方呆的时间长，西北的狼什么情况？他们难不成冬天打了鸡血吗？那么冷的天还出来围猎？据我所知一到冬天，所有动物都会囤好食物躲在洞窟里过冬的了，连野熊一身厚皮，也没敢在那样的雪山里蹦哒，先不说能不能吃上一顿，光跑起来把山震雪崩了，还没等它们蹦哒到人的面前，就给埋了吧。”廖三埋好酒，又在地上踩了踩，踩结实了才站起来。
温四不知道从哪里变了一个暖手炉，递给她，廖三惊讶了一下，不得不为温四的细心点个赞。
“你说的没错，塞北在冬天不会闹狼，只是偶尔闹一闹黄羊荒。”温四赞同道。
“哦，那个我知道，还不是人作，把野生黄羊到处乱赶，人家才被冻死的。”廖三摇了摇头，对于大自然这种优胜劣汰十分深有感悟。“所以边厥那边，根本就不是在闹狼，是有人又开始搞事情了。”
“西岐吗？”温四问。
这一年西岐这个字眼提起的次数太多了，温四再提起它都一脸理所当然毫无疑问了。
“也不一定全是。”廖三又摇了摇头，捧着暖手炉回到房间里，“看不惯大晋的国家不要太多，中原大陆各国纷争，想趁乱咬一口肉的也不是没有，西岐在我们这里闹得最大，基本都已经是个刺头了，正好方便了其他国家暗地行事。当然这也可能有我们大晋叛徒的份，或者边厥里有什么反乱分子，又不是所有边厥人都乐意被我们收服对吧。所以目标范围太大了，现在还不能果断定给西岐，否则刚好着了道多丢人啊。”
温四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果然是轻车熟路的政谋高手啊！
“不过呢……”正想着，廖三又补了一句，“西岐这龟孙子绝对是参与量最多的一个准没错，本大人弄不死它！”
“……”
“对了，过年你要回老家吗？哦，你们温家老家在哪里来着？”廖三突然峰回路转地变了话题，搞得温四有点愣，“汝阳……”
“哦！你们跟皇后是老乡？”廖三惊喜道，“难怪临拜高官。”
“廖大人……”
“好吧我开个玩笑。”廖三摆摆手，“你要是回老家就算了。”
“廖大人有什么事需要下官效劳的吗？”温四好奇地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廖三狡黠地笑了笑，“找个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