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德二十七年,大晋嘉宁帝当政,国后汝阳郑氏,大年三十,举国同庆,贺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国宴就摆在冬祭行宫长乐宫,宴请百官朝臣,番地将军,封地王爷,和各地的州牧官府,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也是当官人家最团圆的一天,红红火火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马车挤成一团。
长安依旧华灯益彩,人们在街上燃放长鞭,噼里啪啦地响彻整座城,城门钟楼每个一个时辰就会鸣钟一次,待十二钟鸣响后,大年就开始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晚霞的火光就将整个长乐宫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红光里,宫女们排着队伍有序地在院子里摆放席座,乐台上的乐姬早就敲起钟鼎来了,幽幽的乐声从前面一直穿过回廊,落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里。
廖三依旧是一身墨青色的官服,头上簪着一支玉簪,整个人立在榕树下,干净利落,英气飒爽。
长乐宫的榕树是常青树,不过此时也被厚厚的一层雪埋没了绿色,廖三仰头时,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小鸟儿~”影子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
“将军。”廖三抄手行礼。
“怎么没带我送你的钗子?”荼磊从榕树上一跃而下。
“太过贵重,怕被偷了。”廖三诚实道。
荼磊哈哈一笑,“不必担心,谁敢偷你的钗子,老子就打断他的手脚,让他吃尽苦头!”
“就是怕将军你太护着,所以才不戴的。”廖三顺着荼磊的话说道。
论打官腔,论解尴尬,廖三在朝中都是一把好手,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为难或失礼。
荼磊果然爽朗地笑了笑,撇开了钗子这个话题,“小鸟儿喝酒吗?我方才在厨房发现了一坛好酒,趁着没人来,我们先喝几口吧。”
“贡酒都是为陛下准备的。”廖三笑道。
“那又如何,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还有人告诉陛下不成?小鸟儿平时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啊!”荼磊不由分说,拉着廖三就往厨房跑,廖三无奈,只能任由他作为。
“话说回来,将军为何要唤下官为小鸟儿?”廖三一直有这个疑问,好像记忆里荼磊除了第一次见面叫了她一句小姑娘以外,城门那回之后都是叫小鸟儿。
她长得很像鸟吗?
正偷偷摸摸地把一樽青瓷长杯的酒壶抱进怀里的荼磊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别提这事,就当我爱这么叫你就行了。走走,有人来了,咱们先走。”
廖三也没有再问,看他变脸的速度,大概也猜到是跟谁有关系的了。
荼磊把廖三拉进后花园的亭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金樽酒杯,又掏出一盒小点心,再拿出那壶酒。廖三站在那里都看呆了,“原来将军这是有备而来?”
“知道你爱吃,特意给你拿的。”荼磊腼腆一笑,请廖三落座。
廖三盘腿一坐,不等荼磊动手,便提起酒壶给荼磊的酒杯倒酒了,“既然将军用这么大的心思请下官喝酒,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将军尝尝下官倒的酒,和方才你喝的味道必然不同。”
荼磊端起便喝,喝完目光一震,“甜的?”
“西岐进贡的葡萄酒,据说要酿就一瓶得费十斤的黑葡萄,他们管那叫加仑,所以这个酒也叫加仑酒,本是甜酒,不过宫女们不懂倒法,把酒味都弄苦涩了,亏得将军还识得好酒。”
“我们在边厥喝惯了这些,都是干干涩涩的,解渴而已,本来想偷来给你尝尝鲜,没想到你比我还懂这玩意啊!”荼磊赞许地看着她。
“鸿胪寺的官员,品各国美酒也是我们的一门学问。”廖三谦虚地笑道。
“你们汉人的门道就是多啊!”
“将军过奖了,不知道将军特意带我来这里,请我吃酒,有何要事相商?”廖三从来都是从别人身上坑吃的,还没见谁没事会主动请她喝酒吃饭的。
“怎么我没事不能请你一顿酒了?”荼磊不满地砸了一下酒杯,撇撇嘴道,“不过这次还真有事要问你,你给我看的信是什么玩意?”他掏了掏衣襟,把那封火蜡密封的信扔在桌上。
廖三笑着把信拿起来,挑开信封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看完内容之后她脸上的笑更深了,“将军读了这封信?”
“我肯定读了啊!小鸟儿,你就说吧,你真的喜欢书生小子?我也不是非要强求你什么,我听说你以前喜欢的人,都不喜欢你,那些个麻瓜真是有眼无珠,书生小子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不过我喜欢你啊,只要你愿意,我带你回我们边厥,我阿爹阿娘人都很好,在边厥有马骑有肉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荼磊拉着廖三的手真诚地盯着她说道。
绕是这么多年脸皮厚如城墙,到处撩人的廖大人,此时也有点脸红,想把手从他掌控下抽出来,没能成功,“嗯……将军的心意我知晓,不过这封信可不是我的原意啊。”
“不管是不是你的原意,现在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想的,书生小子还是我?”荼磊坚定地问道。
“……咳,将军你先冷静一下,这封信明显被人改写过了。”廖三还在努力把他的注意力转到正确的方向上去,拜托你怀疑一下这封信的来源好吧,怎么都不按牌路出牌啊……
“所以到底是书生小子,还是我?”
“……”
廖三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可是迎着荼磊热切的目光,她又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温四,还是他。
这还要选吗?
肯定是他啊,他才是自己的目标,是自己要攻略的对象啊!
可是为什么当有人真的这样直接又迫切地想要从她嘴里得到答案的时候,她反而说不出话来?
温四和这件事根本没关系,他能凑什么热闹!
冷静!这是阴谋,这太熟悉了,这是挑拨离间的阴谋!那个混蛋,硬要把温四扯到这件事上面来?
廖三隐隐地磨了磨后槽牙,目光有几分寓意不明的冷冽。
在她迟疑的这点时间里,荼磊的目光已经从热切转为失望了,这个披荆斩棘热血沸腾的汉子,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灰蒙的色彩,他轻笑了一笑,端起酒杯,“我知道了。”
“……?”廖三回过神,疑惑地抬眸看他。
“我多罗荼磊,虽然没他学识渊博,武功盖世,不过也是一条汉子,小鸟儿你若是无意,我也不会跟莽夫一样死缠烂打,这些日子多给你添麻烦了,干了这杯,我就走。”他潇洒地说着,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推过来撞了一下廖三的杯,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站起来就走了,连给廖三一个不舍的回眸都没有。
只留廖三一个人在寒风里瞪着眼睛凌乱。
等等,我说话了吗?
你知道什么了?
你回来!
酒宴还没开始!
多罗荼磊最终也没有参加这场盛大的酒宴,他闷声不响地去了酒肆,砸了一袋金叶子把整个酒窖包了,躲在里头喝酒。
廖三也没有参加酒宴,她在酒宴开始前跑出长乐宫,在人来人往华灯丽影的街上寻找荼磊的去向。
巧的是,温家人盛装出席时,也缺了名动大晋的长陵公子的身影,这让揣了一肚子的措辞想在温父面前介绍自己闺女的朝臣官员们都莫名地失落。
酒窖常年用来冷藏酒,空气中浮动着刺骨的冰寒,温四踏进酒窖时,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衣,多罗荼磊满眼通红,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装什么高风亮节弱君子,你温四脱光衣服在冬天的雷云河里泡了一夜我都见过!”
温四笑了笑,“这是要把人家的家底喝空吗?荼磊将军。”
“我要你管!还不都是你害的,我多喝几口怎么了?你们天下名都长安还缺这一家酒肆不成?”荼磊生气地把酒坛子砸碎在温四脚下,酒水溅到温四的长布鞋上。
“缺倒不缺,怕你这点喝不够,一会又跑去祸害别家。”温四撩开大衣,坐到荼磊身边,抢过他手里新开的酒坛喝了一口。
“你死开!”荼磊像个小孩子一样嫌弃地伸脚踹他。
两人浑然还是多年深交的好友,丝毫没有那天深仇大恨的剑张跋扈。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老子连最后的幻想都没有了!”荼磊哼唧着,喝白开水一样往嘴里灌酒,“你刚来塞北那些年也是,本来老子在边厥人气很高的,硬生生给你拉低了,所以女人都忙着跟你眉目传情,老子军营里的兄弟成婚率更低了!”
温四无奈地笑了笑,“你很喜欢廖大人吗?”
“喜欢啊!”荼磊斩钉截铁道,“你们汉人就是弯弯曲曲,喜欢个人活八百年也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我们很简单,看上了就是喜欢,她长得好看,性格直爽,合我胃口。其实也不要别的,就冲她一个女人,挤在你们这些麻瓜堆里当官,我就欣赏她!我知道你们汉人瞧不起女人,别说当官了,出门多走几步都要回家被人骂!其实不止你们,在边厥,女人再强悍,也和权势无关,可我看你这些天下的套子,她当的官权力还不小,连你都探不清她的底,就冲这,老子就觉得她是个人物!”
“你知道连我都探不到她的底,你就敢把心交出去了?”温四道。
“有何不可?我的心和我的人,都是多罗荼磊的,和边厥大晋无关,和权谋政治也无关,你们读书人搞的这套我不搞,哪怕那天我输给了她,那也是她的本事,我心服口服,还是喜欢。”荼磊拍着胸脯大声吼道。
温四安静地盯了他好一会,没有再说话,整个酒窖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酒水从荼磊的胡子滴落的声音响着,荼磊咽了口口水,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我说错了吗?”
“没有。”温四笑着摇摇头,“所以,廖大人回答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问到这个,荼磊就跟泄气的气球一样,没有力气,“我问她,选你还是选我,她什么都没说!你不是说她肯定会选我的吗?你的推演神术呢?废了啊。”
“……”温四又沉默了一下,撑着脑袋有点迷茫的模样,“理论上来说,她一定会选你。”
荼磊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还说一定,我看她心里就是惦记你,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哼,打哪来死哪去,老子失恋了今天要喝通宵!”
温四心里蓦然一空,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惊又痛,他皱了皱眉,想了一想,随即又松开了,“相信我,你现在出去酒肆,肯定能看到廖大人,走吧,酒别喝了,喝了也不上头。”
“喂喂喂,等等,让我抱一坛,老子花了钱的!”
酒肆门口,大雪纷落,枯黄的烛灯下,一身官服的女子头发被雪水浸得有点儿湿,荼磊傻了眼一样愣在酒肆门口,抱着一坛子酒好像梦还没醒。
“呵……找到你了。”廖三呼出一口白气来,朦胧了她清秀的眉眼。
远方灯火通明,长乐宫曲乐阵阵,她一身干练宫服,连披风都没有,站在雪地里却美得像天仙,一生戎马疆城的将军,从来没有一刻这样开心,“你找我?”
“是啊。”廖三笑着向他伸出手来,温柔得就像她身后彩灯里画的仙子一样,她声音轻柔,像是蛊惑。
夜幕突然被火光惊醒,漆黑的夜空,璀璨的炮竹像昙花一样,绚烂地绽放开,将荼磊整个眼帘都照亮,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边厥游行而来一个南方的诗人,眼里心里都是那令人不可一方的,惊世长安城。
夜玄寒空,京城万家灯火通明,炮竹声阵阵。
温四一身厚重的狐裘,孑然一身站在酒肆楼顶,将整个长安的夜色融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