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人生多蹉跎。

诚如这首浮屠歌所言,世间事太难料,当朝廷还在卯足了劲鱼对鹰时,塞北已经风云瞬息万变,血色染红沙疆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朕都没发话,谁发动的战争!”皇帝勃然大怒。

争吵辩论是一回事。真的打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当今陛下不是昏君,做不得在宫里强势围观当吃瓜群众。

温父蒙着脸恨不得隐身,只听陛下怒吼了一句,“温爱卿,你出来说说!是不是你家温将军出的战?”

“陛下,臣……臣……”臣什么都不知道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臣昨天还在坚持反战呢,如果知道自己儿子都开战了哪里还会反对啊!温父欲哭无泪。

从边疆送捷报回京城本就需要时间,战争的消息在朝廷蔓延时,西北早就是一片混乱了,昔日隔着山高水远唱山歌的基友们杀红了眼,血色和凶恶将多年婉转的歌唱成了一首悲壮的浮屠曲。

而这一切,都始于从鸿胪寺里发出的一封密信。

众所周知鸿胪寺是国之外交官,皇帝对于外邦的许多懿旨都是经由鸿胪寺带去边塞的,包括开战和言和,所以远离京都的塞北,并不知道京中发生什么事,只认斥候带来的书信。

既然斥候带了书信过来言战,那就开打吧!

于是鸿胪寺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尖浪头,那封传了帝旨的密信被送回捷报的斥候一并带了回来,据说送这份密信的斥候将密信送到塞北后,便在回程中自缢了。

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人假传圣意引发了战争,反战派愤而崛起,主战派则吃了一鲸。哪位勇士这么牛啊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了!还有这种操作?

皇帝气红了眼睛,撕开密信看了一眼,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朝臣们都觉得陛下多年未犯的高血压又要犯了。

“传朕旨意,把廖三押去大理寺地牢!”

“……!!!”

暗无天日的地牢,充斥着屎尿味和尸臭味,让人作呕。

连个天窗都没有的牢里,只有透过墙上昏黄的灯能看到牢房里蹲着的人影,她身体娇小,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押服拖在地上,也不知道多少人穿过没洗的了,头发依旧随意地绾着,背对着牢门,小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着,像是在哭。

温四本来满是怒气,不加思考就跑来地牢为的就是质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可是看到她可怜巴巴地在昏黄烛灯里孤独的身影,又觉得很可怜。

温四从不知道自己也有动恻隐之心的时候,他向来是个没什么情感的人,不会在街上看到个可怜的乞丐就施舍钱。

可他已经不是一次对廖三动恻隐之心了。

“喂,过来这边!”狱卒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关进地牢的犯人,不出意外都会送去天牢,何况是这种特地空一个房间来招待的,都是犯了大罪的。

廖三一听,肩膀的抖动就停了下来,回头兴奋地叫道,“宵夜来了?”

温四一木,愣是对上她从期待到无所谓到失望的脸。

你失望什么!把他滥用出去的为数不多善心还给他!手里拿着什么啊!小汤勺?你打算拿汤勺越狱也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啊!

“哦,温四啊。”廖三兴趣乏乏地继续蹲下去,“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往日果然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要不要进来坐坐?我把垫子给你扫干净。”

她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蹲牢房好像自己家里一样还记得招呼客人坐下的人。

“你先下去吧。”温四交待狱卒。

“好的,大人,您慢聊。”狱卒以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温四。

廖三不满地哼了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种没眼力见的人,活该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力气吐槽别人,温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吧。”

“什么?”廖三喃喃着抬头看他。

“那份劳什子密信,不是你写的吧?”温四重复道。

“是我。”廖三诚然地摊摊手。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事情恶化到这样的地步?你远在京城,根本不知道塞北和边厥的情况!”温四很想照着她那张毫无所谓的脸揍下去,“你知道自己的一个行为,带来的罪孽有多大吗?那是三万人的生命!甚至更多!”

“你的鱼塘要种族灭绝了,你要换鱼了所以你很生气吗?”廖三挑眉看着他笑道。

“廖三!”

被吼的人掏掏耳朵,不顾形象地往地面上一坐,盘起了腿,“那封信的确是我的亲笔,是我主张开战写下的看法。温四,你知道什么是国策吗?”

温四冷着脸不说话。

“文士策政,武士策国,以文行政,以武护国。这是千百年来无论朝代如何更迭都没有改变过的一个事实,我相信在千百年以后,这样的国策也不会消失,和平从来只对国内,不对国外,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这世上的人与人都会因各种利益而相合或相争,国也是一样的。”廖三盯着烛光里的火慢慢地开口。

“我知道你比我了解塞北,你去过,你认识塞北的人,也认识边厥的人,强大的人往往在敌对的同时也会心心相惜,我想你在边厥,定有一位令你温四公子另眼相看的英雄在。可这又如何,这改变不了大晋想要吞噬边厥的心,也改变不了边厥始终不愿依附却实际上一直依赖大晋生存着的现状。既然如此那么战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只是早战和晚战的区别罢了。我个人认为早战好,就像你长了一颗毒疮,它刚长出来的时候你并不觉得很严重,只是每天涂点药,第二天消下去第三天又冒出来,反反复复,又红又疼,令人烦恼。你以为以后可能也是这样了,能忍则忍,可它有一天突然爆发成毒瘤了呢?变大了,变肿了,你的身体因此瘫痪了,你必须看大夫才能好,可你这个时候看了大夫,能治好说不定就得留疤,留下风湿或者更严重的,总之你的身体因为这个毒疮已经没以前好了,那为什么不在它长出来的时候去看大夫?那为什么不在边厥将我们大晋吃垮之前打下它?”

“边厥之上还有西岐,你有没有想过先帝几辈为什么一直留着边厥不打,为什么每年只是做做样子然后用粮食了事?”温四语气冰冷,“边厥一旦消失,大晋与西岐最后的一道壁垒就破了,亡国之兆由此开始!”

“绝处必有逢生,先帝几辈是先帝,我们是我们,先帝还有世族和番国要收拾,而如今世族隐退番国安定,正是和西岐撕破脸皮的最佳时候,再过几年西岐老国王去世,新主登基,雄心勃勃之下,大晋将会成为笼中之囚。”廖三说。

“你这是在做赌注?”温四简直不敢相信。

“任何事情在没有结果之前都是一场赌注。”

“你拿大晋三千多万人的性命,做一个毫无意义的不知道结局的赌注?你以为这场战争只是在打边厥吗?西岐盯了塞北十年有余,为了就是这一天!你将这个机会生生送到他们面前!”温四俯瞰着她,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冽和愤怒,“廖三,你很厉害。”

廖三默了一下,坐正了身体,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人牢里牢外,一站一坐,仿佛是隔着千里之外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廖三在想,这个愣头青大概真的生气了。

沉默半响,她突然笑了出来,“你可能没听清楚,我有说那封信是我送出去的吗?”

“……???”

“写一篇主战言论算什么错?朝廷那么多大人天天主笔支持打战,要抓也该全抓起来。”廖三拍着大腿叫道。

温四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信不是你送的?为什么刚才你不说?”

“你有问我吗?你只是问我那封信是不是我写的,是啊,我写的,我的笔我的纸我的墨,落款还是我的名字。可是陛下的玺印我可没有偷,那个莫名其妙的斥候也不是从我们鸿胪寺出去的,我们鸿胪寺可没死一个斥候,都活得好好的呢!”廖三哼唧道。

“那你为何不跟陛下说明白?”反而心安理得地坐在牢房里想着越狱。温四真是搞不懂廖三这个人在想什么。

“因为啊……”廖三高深莫测地歪着脑袋看着温四,露出她标志性的奸佞的笑,“想知道吗?等我出去请我吃顿饭呐~”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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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四与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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