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理论最终也没有将紧张的冬季战化为乌有,皇帝最后的意见依然是考虑考虑,朝堂的唇舌战自然还是继续争着,所有人每晚都绞尽脑汁地想词,为自己的主张站脚。
因为在温父说出鱼论之后,朝堂上另一个官员站出来反驳了他。
户部尚书,李卫。
这是个十分意外的发展,因为李卫也是文官的一员,一直没有表明站地,直到温父确定反战,他才站出来怼。
怼的理论也很特别。
是鹰的故事。
鹰是一种十分狠戾的生物,大家都知道当小鹰出生到能站起来之后,老鹰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它推下悬崖逼它学会飞,如果飞不起来,那摔死了就是死了,无用的鹰没有必要就在族群里,成为多余的累赘,因为一旦出现一个累赘,鹰族在遇上真正的天敌时就会被拖累,整个族群都会消亡。
边厥就是无用的鹰,束缚着大晋的累赘,年复一年的挑衅和讨食,大晋也许一年两年可以提供粮食,长久呢?难道大晋要一直养着一个吃自己的用自己的却不愿意降服自己的逆民吗?
谁乐意呢?
于是朝堂炸开了,于是温父懵逼了,在来之前他信誓旦旦因为他心里已经完全被温四的鱼论折服了,觉得这就是真理就是事实。
结果来了个鹰论,好像也没毛病的样子……
咋办?本大人怎么下台?在线等挺急的!
皇帝也有些傻眼,因为目前的朝堂已经从打不打仗变成了鱼和鹰的斗争了,这个变化彻底改变了整个紧张的局面,搞得太和殿跟斗鸡一样……
他只好让温父退下,说对于两位爱卿的主张再考虑考虑。
两方言论都涉及种族生存,这已经不是一觉睡醒能解决的事情了。
温父一回家,就去了温四的院子里,像个在外头受欺负的孩子回来找家长哭诉一样说道,“阿四,外头有人怼你!”
“谁?”温四一脸淡定。
“李胖子!”温父咬牙恨恨,“那个死胖子,一直不站队,原来是卯着劲跟我作对,真是辱没了他文官的乌纱帽!”
李卫?温四给自家父亲倒茶的动作一停,“李大人可是说了什么?”他认为自己的理论不是那么轻易推翻的,若是有什么人能说出推翻自己理论的话,那绝不会是李卫这个人。
温父便把李卫的鹰论大概说了一遍,听完温四都忍不住想鼓掌。
很好,的确是个与他相对的驳论。
但他相信李卫不会是能想出这样理论的人,这种独特的比喻模式和夸张的结论,反而让他觉得有点熟悉。
就像那杯茶,像贡院那晚紫青色的池水。
和温父背后站着他一样,李卫的背后也站着一个人,或者说那个人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廖三。
温四忍不住笑了笑。原来官场真的就是这样的,前几天还在馆子里嘻嘻哈哈的两个人,站到政事敌对面就开始无形地对抗起来。
他终于觉得当官有点意思了,也终于明白廖三能吃透朝堂这么多官职的原因了。
一个能在政事上怼他的人,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了,父亲先不要着急,晚些时候我会给你答复的。”温四笑着宽慰气头上的温父,“主张并不分文武,所以父亲不要恼李大人作为文官却站到武官的队伍里。”
“哼,你别为那个死胖子说话,他就是活脱脱的叛徒,我们文官已经不容他了!”温父赌气似的说。
温四无奈地笑了笑,好声好气地把他送回主院。
而后的几天,鱼派和鹰派都还在相互争持之中,温父每天都有新的言论拿出来讲,声声震耳,可以说是俘虏了所有文官的心,但李卫也时时都有相对的言论拿出来怼,话不多却有理有据,锋芒刺目,武官的激情都被他激了起来。
皇帝都有些惊喜,没想到他的朝臣里还有这样多才多智的臣子。
谁都不知道,在这一场势均力敌的鱼鹰之战背后,是两个小小五品官员的较真。
入夜。
鸿胪寺主院里隐约还亮着灯,廖三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堆里,散着头发咬着笔拿着一本书在乱涂乱画,“鱼?温四啊温四……”
“什么事?”突兀的声音猛地出现在门口,廖三吓了一跳,手里的笔甩了出去,虽然被门口的人接住,却甩了对方一脸墨水,“哇!你吓死我了!”
温四抹下一手黑墨,“廖大人,写字蘸这么多墨字会晕开的……”
“我在画画。”廖三连忙跳起来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擦。
“不用了。”温四婉拒了她的好意,“廖大人刚才叫在下?”
“额……嗯,我觉得你的鱼挺有趣的。”廖三哈哈笑道。
“过奖了,廖大人的鹰也很强大。”温四回以一笑。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廖三问道。
“因为出面的是李大人。”
“我和李卫可没有什么关系。”廖三摆摆手,发现自己头发散乱,便顺手用手里的笔挽了个发花。
“您和李大人是没什么关系,可和魏兄有关系。”温四道。
“那也可以是焕之的理论,与我又有何干,他本就是兵部的侍郎,能写出一篇受陛下赏识的战策论,提出这个说法并无奇怪。”廖三还在打哈哈。
温四漆黑如玄石的目光锁着她的影子,绝俊到无人可以抵抗其魅力的脸上,浮着笑容,“廖大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与温某相提并论。魏兄,还不够资格,他的言论,同样不够资格。”
他一直是个很亲和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聪明就目无尊长傲视一切,但此时的他,仿佛是站在凡人头顶的神魔。
廖三愣了一下,站定了身子,同样笑着问他,“那我够吗?”
温四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移开了话题,“刚才在下去了书阁,发现魏兄也在,他说是您允许他进去的?”
廖三眉毛微不可见的一跳,可笑容还是没变,“是啊,他主战的,自然想来了解一下边厥的风俗,以便开战的时候找到对策,我就让他去找找。”
“原来如此。”温四点点头,“虽然在下和大人各有主张,可也能就事论事。希望大人不要因为这件事搞混了自己的身份,鸿胪寺官还是鸿胪寺官,不是兵部的官。”
“那是自然。”
“那在下就告辞了。”
温四转身离开,廖三依旧站在一堆乱书里,保持着诡异的笑容,看着他隐没在黑夜里的身影,又转过头透过窗户去看后头书阁的光。
她突然哼笑着唱起了歌来:
人生多蹉跎,世事负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