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纪敦被架在中间,一时左右为难,他既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忤逆母亲的意思,又不想让李姝一走了之导致从此纪周两家交恶。更要命的是,闹了半天,他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对着纪老太太道:“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这其间可有什么误会?”
纪老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没有什么误会,我纪家不过是小门小户,配不上将军府,周大人请回吧。”
纪敦倏地转身,怕是以为周显与纪知容有私情,指着周显不可置信地道:“你?你和知容?”
“是晚辈一厢情愿,与纪小姐无关,”周显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了些,转而俯身拜道:“今日之事是晚辈的错,思虑不周,让纪小姐受委屈了,来日,还望老太太给晚辈一个登门请罪的机会……”
这于他真是无妄之灾,在从前的漫漫岁月之中,他从未将心中所念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但今朝过后,这件事情就不再是秘密了,他也不用再抱着希望了。
李姝为人强势,但本心不坏,周显自问在平日里也从未引得她厌恶,她这么做,应该自有其原因。
但是,无论是何缘由,此事都难有再挽回的余地了。
听他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纪老太太的脸色并未有所缓和,只冷声道:“不用了。周大人,你与知容,没有缘分。”
没有缘分。
这话像是利箭,不由分说地刺入周显的心中,刹那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尽。
过了好一会儿,周显抬起头,看了纪知容一眼,一眼过后,却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是,晚辈行事不当,让纪小姐为难,晚辈……这就离开。”
“母亲!”听他说要走,旁人尚未有何反应,纪敦倒先慌了,周固可是跟着陛下从潜邸走到如今的重臣,这些时日确也有与他结交的意思,而他所倾向的,也是想让纪周二家的小辈们结亲,如此一来,无论是纪家还是他,都将获得极大的助力。
他不愿让摆在自己面前的康庄大道就这么毁了,有些急切地道:“此事或还有回寰的余地,我们何必……”
“纪敦,你不必再多言。”纪老太太出言打断,她看着纪敦左右逢源的模样,眼里是掩不住的失望,狠了狠心,道:“今日我将话放在这里,我们纪家,永不与周家结亲!”
老人家这回带了几分怒气,这几个字像是重石,直直砸在了众人的面前,也砸开了纪周二家尚未搭成的红线,房里空气凝结,一旁看戏的官员们纷纷在心中感叹纪老太太的魄力,却没有一个真的关心当事人的心情。
周显立在原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绝望将他砸昏了头,他舌根泛起苦意,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补救了。
听到“永不结亲”四字,李姝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她将纪知容略显不忍的神色瞧在眼里,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世道如此,缘分不缘分的早就不重要了,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她见众人都不动,便上去拉了周显,勉强止住了话里的遗憾,道:“走吧。”
周显也不挣扎了,对着纪老太太拱手道:“晚辈告辞。”
夜色浓重,寒风渐起,李姝转身向着院子里走去,将一众看热闹的官员们都甩在了身后。
风霜如刀,割得她的脸生疼。
她一言不发,在黑暗中向着府门快步离去。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做得对不对,在纪老太太的寿宴上扮作疯妇模样毁了周显与纪知容的婚事,还闹得纪周二家反目成仇。
但是,她不后悔,这一闹,起码保住了纪家小姐的性命,只盼她再觅有情郎,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了……
李姝与周显走得干脆,倒留下一屋子的人凌乱又不知所措。
纪夫人扶着纪老太太,根本不知道这场宴会该怎么收场,方才纪敦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就是想让纪知容嫁去周家,可是,周显人品如何暂且不论,那周家就是个虎狼窝。
周固一向自诩甚高,跋扈无理,低阶官员在他眼里恐怕与蝼蚁也差不了多少,而且,他与太子不睦已久,若真让纪知容嫁去了周家,等太子继承大统后,那纪家恐怕也离死期不远了。
也不知纪敦怎么就一时糊涂,非要把纪家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而纪老太太大概也明白了李姝的深意,所以将计就计,将婚事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但是,也就是因此,老人家对自己的儿子该是万分失望了,纪夫人向纪敦递去视线,想让对方先服软,可是纪敦错开了视线,压根就像没瞧见她似的。
还好,纪老太太先开了口,“让诸位看笑话了,扰了各位的兴致,是老身的错。”
寿星都发话了,谁人敢不接?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些诸如“无事无事,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谁都有这么一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之类的废话,便有人拉着纪敦往席边走去,口内念叨着:“纪兄,说什么也不如喝酒,不如喝酒重要,一醉解千愁……”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在自己家里发生了这样丢人的事情,谁还喝得下去?
但是,比起用无滋无味的酒浇灌愁肠,纪敦此时更不愿意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与妻儿,于是,他任由同僚们将自己拉到桌边,浑浑噩噩几杯冷酒下肚,再回首时,才发现纪老太太已经领着众官眷们回里间去了。
眼前烛光摇曳,那些官员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热闹得很,但不知怎的,纪敦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去岁冬日他在院子里和纪知容、纪知容打雪仗的场景,你来我往,好不欢乐。
纪知容个子矮,像只兔子一样在雪地里跑过来蹦过去,只管躲避着他们俩的攻击,而忘了自己手里也捧着团成的雪球……
烈酒入喉,他却没觉得将心中愁绪冲淡了几许。
不过,经这么一闹,众人再怎么装得自然,也很难不觉得无趣。不管谈论什么话题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又触了纪敦的霉头。
酒过三巡,有一个喝得醉眼朦胧的人忽然道:“诶,纪大人……你今日不是准备了烟花吗?现在天色暗了,正好可以在院中放烟花了……”
众人一听,纷纷应和着说好。
无他,只是坐在这里干喝酒实在闷得很,他们碍于纪敦的情面不能直接离去,可是在这里如坐针毡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人在尴尬中求生的时候往往能有奇高的效率,不过片刻,在几个官员的指挥下,纪府的小厮就将烟花搬到了宽阔的院中。
等闻舒随着纪老太太与一众夫人小姐到院中的时候,正见一位大人双手叉腰,恨铁不成钢一般对拿着火折子的家丁道:“哎呀!你拿着火折子往前走啊!手往前递啊!你究竟在怕什么……”
浓浓夜色中,那位大人显出十分焦急的神情,一个劲儿地催促,自己却不肯上前半步。
那小厮本就害怕,被人吵着推着,更添惧意,最后,竟把火折子往那位大人手里一塞,退后半步,道:“大人去吧,小人害怕。”
只顾着嘴没顾上手而无意间接了火折子的那位大人:……
他一时愣了,手顿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姐姐你看。”纪知容拍拍闻舒,将那位大人的困窘模样指给她看。
闻舒见了,也忍俊不禁,不过,更让她高兴的却是纪知容的反应,现在还有心思指着笑话给她看,想来方才的事情并未让她太过伤心。
也是,她从前并不认识周显,与他之间也并无情谊,此番于她而言,不过是与一个陌生人没了结成良缘的机会,远算不上莫大的遗憾。反倒是纪大人的所作所为,恐会让她这个做女儿的寒了心……
正想着,闻舒忽然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她下意识微微侧身,让那人过了,却在下一刻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那股熟悉的松针香的味道。
她猛地抬头,就见卫怀舟上前接过了那位大人手里的火折子,颇为随意地道:“我来吧。”
而后,他信步走向前,微微弯腰,点燃了烟花的引线。
那一点猩红的火星顺着引线迅速蔓延,等卫怀舟撤回廊下,重新站在闻舒身边时,第一簇烟花正好绽开在了夜空。
烟花如同点点星光相聚,似银河变幻出百花的模样,流光溢彩,在一瞬间照亮了夜间的回廊。
火树银花,光彩万千。
说来也巧,闻舒方才为了陪着纪知容,便与她一同走在最后,此刻便也身处廊下人群最边缘处,身边人影稀疏,卫怀舟站在她的身边,一时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烟花徐徐升空,似万千流萤闪烁微光,那一瞬间的光彩照在闻舒的身上,映在她的面容上,越发衬得眉间颜色出尘。
她微抬下巴,脸侧的白玉耳坠随之轻晃,显出莹润的光。
卫怀舟自方才微微侧首开始,他的目光就没再离开过闻舒的面容,对方眼里映着满天星光,在不自觉间带上了笑意,他也忍不住微微勾唇。
“你在看什么?”忽然,闻舒抬起头,眸中的笑意还没得及收回去,她看着卫怀舟,无声地问道。
下一刻,卫怀舟转过头,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容,他故意道:“看烟花。”
看烟花。
闻舒在心中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弯唇浅笑,微一挑眉,便也转过头去,去赏与对方眼中一模一样的美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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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纠葛(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