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溢彩的烟花胜景不过片刻便消逝了,众人眼前的夜幕又重归沉寂。
按理说,纪家人与前来祝寿的客人们一同看过这场烟花,让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那点尴尬被冲淡之后,也是时候散场了。
但是,不等纪敦说些感谢诸位前来之类的谦虚之语,有一位站在人群中的大人突然侧首,带着疑惑又惊讶的神色,对着众人道:“诶,现在站在卫大人身边的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怎么看起来,似姮娥在世,要乘风归去一般?”
闻舒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
她下意识偏过头去,想要看看这话是谁说的,然而,下一刻,众人带着探究的目光纷纷而至,这其中有单纯好奇的,也有明显不怀好意的。
面对着这落在自己脸上的道道视线,闻舒不由得皱了皱眉。从前,无论是作为卫府的夫人,还是作为闻家的小姐,她不是没有成为过众人好奇的焦点,但是,从未有哪一次如同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她不适应地低下了头,又想往后再退两步,借此以躲避那些将自身隐在暗处却肆意窥探他人的人的目光,可是,未等她有所动作,卫怀舟先挡在了她的面前。
眼前的光线倏地暗下来的时候,闻舒抬眸看去,就见卫怀舟已经侧身自己的面前站定,挡住了左侧那些官员们频频望过来的视线。他身量颇高,肩膀宽阔,闻舒站在他的身后,瞧着他衣服上的云鹤纹,突然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如望,这是纪家的小姐,”卫怀舟面色平静地朝他看过去,眼里却带着警示的意味,反问道:“方才大家都在看烟花,唯你不看,不知是何缘由?”
原来是许如望,那个国公夫人李氏旧交的儿子。
闻舒默默想着,本能地觉得他没安好心。
纪老太太拄着拐,也笑着道:“这是我旧交的孙女儿,从前养在西河老家,现今我将她接来了京城,诸位从前不曾见过,觉得眼生,也属正常。”
老太太隐去了在郗蔚面前编造的那一段曲折的往事,有意模糊了闻舒的过去,便是不想让人对她了解过多,也不想让人对她施加更多的关注。
因此,便也没有再叫闻舒出来拜见众人了。
但是,即便方才卫怀舟护得明显又及时,有人借着廊下有些昏暗的灯光,从那匆匆一瞥中,反而看出了不一样的效果。
闻舒今日的脸是与从前不一样了,可是身型轮廓却不曾变过,脸隐在朦胧昏黑之中,却与从前卫怀舟的夫人闻氏与众人的心中的印象有些重合。
“卫大人勿怪,许大人自然不是对纪大人有何不满,只是,这位姑娘,看着有些像……”
那人没有再说下去,众人却自动在心中填补上了那个名字——闻舒。
卫怀舟近来的所作所为大家都见过了,众官员无论再怎么爱八卦爱逗乐,也不会拿着他开玩笑,除非是不要命了。
不过,他们看着卫怀舟与他身后这位姑娘方才的反应,尤其是卫怀舟反问许如望的那句话,又觉得他们今日不像是初见。
闻舒,卫怀舟,纪家小姐……
众人将这关系略一思忖,忽然明白过来,这,这不就是京城中那些广为流传的话本子里的剧情吗?
与己恩爱多时的夫人病逝后,被困囿其中痛苦万般,然后,忽然有一天,遇见了一个与旧人十分相似的姑娘……
一时间,自以为参透了惊天秘闻的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在他们的交谈中,卫怀舟今日现身纪府的反常举动有了极其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深夜赶赴前来。
原来是这样!
闻舒听着传到耳畔的种种自以为压得很低的声音,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显:这些人到底是当朝的肱股之臣,还是市井里的碎嘴子?
见这些人越说越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些人虽然不说,但那欲语还休的交错的视线更让人心烦,纪敦欲拦,正要开口送客,道:“诸位,夜色已晚……”
忽然,有人道:“有一桩旧事,卫大人该是不知,老朽今日想起来,觉得卫大人很有知道的必要。”
开口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卫怀舟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如常,并没有多么期待,“哦?不知朱大人想起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颇有些久远了,要从闻首辅还在世的时候说起。”
低沉又带着岁月沧桑之感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瞬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闻首辅这个名号可有些年头了,一提起他,又和卫怀舟有关,那必定是和闻家小姐有关,谁人不知这是卫怀舟的禁忌,是不可言说的人。
但是,现在众人却兴致勃勃想要听个明白。
闻舒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要讲与她有关的往事,还如此正经,她屏息凝神,也想知道究竟。
“晚辈洗耳恭听。”卫怀舟依旧平静地道。
按理说,他不该这么冷静,就算有太多的汹涌情绪不能外显,也多少该有点不同的反应才是,但是,他站在廊下,高大的身影被四角琉璃方灯的光笼罩着,显得温和又坚定。
足够为身后人抵挡狂风暴雨。
“当初,闻家小姐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入宫,正逢陛下与太子殿下在杏花树下对弈,便也上去与太子殿下比了一局,二人约定一局定胜负,最后,是闻小姐胜了。彼时,陛下还说过,闻小姐聪慧过人,太子殿下温文尔雅,或许是良配……”
听到此处,闻舒脸上本就不多的跃跃欲试完全变作了麻木,她早该明白的,这群人的脑子里压根就没装什么有用的东西,换句话说,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五六岁的事情闻舒自己都记得模模糊糊了,也真难为他这个垂垂老矣的外人记得如此清楚,还特意拿到卫怀舟面前来说。
后面的话,不过也就是些所谓的她与太子殿下的往事,什么郎才女貌,世间绝配云云。
闻舒听得攥紧了手,忍不住怪罪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许如望。若非是他,众人怎么会起了将如今的她又与卫怀舟凑成一对的心思,又怎么会提起这真假参半经过了人为加工的往事?
一语完毕,闻舒听见卫怀舟沉吟片刻,似乎有点咬牙切齿地道:“她……好像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他绷着脊背,像是在回忆,这句话就消散在风中。
闻舒:……
不知为何,这话听着既有点委屈,又有点气愤。更要命的是,虽然卫怀舟背对着她,不能当场转过身来与她对视,但闻舒却觉得,他的背后似乎也长出了眼睛,盯得她心慌,生了逃之夭夭的念头。
听完了老大人特意翻出来的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除了闻舒,众人都仿佛听得津津有味,这下,不用纪敦作结,他们也都纷纷告辞了。
客人走了,纪敦今日却还有家事要处理,闻舒自是不便多留,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便也向纪老太太告辞了。
方才还热闹万分的庭院,顷刻间便萧索了起来。
夜风渐冷,闻舒登上马车,向着城东的府邸驶去。
秋筠弄影对今日筵席的种种也有所耳闻,她们与闻舒交谈一番,一致觉得李姝今日的目的不只是搅黄纪周二家的婚事这么简单,但是,再多的消息,一时也探查不到了。
马车进入府邸的侧门,闻舒顶着倦容,提着裙子,缓缓走上台阶,上了楼。
身后,秋筠弄影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她们知道,今日闻舒与卫怀舟又见面了,还有那个老臣提起的往事……
房中的灯缓缓亮起来了,只维持着一点昏黄微弱的光芒,她们摇了摇头,各自回房去了。
闻舒将正对着院中的窗户关了,转身走回屋内,她只将屋里靠近梳妆台的两三支蜡烛点燃了,就着这点不甚明亮的光芒,她洗去了脸上的伪装。
真正的面容重新显现,那一点微芒如同纱缎,笼在她的面容上。
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脑中有今日的一幕幕闪过,廊下的种种像是烙铁留下的印记,怎么也无法除去。
她不想再点灯了,太过明亮的屋子反而会让她的烦闷与无措无所遁形,在矮榻上捂着脸叹息了片刻,忽然,一阵凉风吹过,闻舒这才发现,侧面的窗户还大敞着。
那窗户靠近卧房,一般是要关上的。
浓黑的夜色顺着侧开的窗户漏进来,侵蚀着房里的暖意。
闻舒看着,却没有动,她扶着头,真心实意地觉得累了,不论是纪周二家的事,还是今日让卫怀舟听去的那桩半真不假的往事,下次再见,他应该免不了生气……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迈着拖沓的步子,准备前去关窗户。
谁知,闻舒正兴味索然地走到一半,忽然见窗户边上搭上来一只手,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正欲定睛再看,就见卫怀舟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若让闻舒将自己这一生中直觉大祸临头的瞬间排个序,这次绝对够得上前三。
看来,今晚的事让他觉得忍无可忍,连一个夜晚都等不了了,即刻就要来找自己问清楚。
她盯着面前剑眉星目的少年,总觉得那双好看的眸子有一点扭曲。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脸色如霜,一个愣怔原地。
“你,”闻舒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终于后知后觉了翻窗一事的危险,她惊讶着出声,却找错了重点,“你是怎么翻窗进来的?这窗临街,多危险你不知道吗?府里修大门不是给人走的吗?”
她有些着急,直将这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语气也不怎么好,但是,卫怀舟沉着的脸竟然显出了点喜色。
下一刻,他揽过闻舒的腰,有些强硬地将她抱进怀里,闷闷地道:“我的心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