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纠葛(二)

这位夫人,在先前国公夫人李氏的寿宴上,曾与闻舒有过一面之缘。在闻舒的印象里,她是个和善又爽朗的人,明面上似乎与周固将军的夫人关系不错。

“晚辈来给老太太贺寿了,愿老太太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郗蔚生得端庄大气,身着赪霞色绶鸟四季花纹立领长袄,头上冠饰并不张扬,狄髻周围的簪钗适当,显得她十分可亲,就如同家中长姐一般。

她一边说着,一边命人将寿礼献上。

闻舒、纪知容、纪知孝等人也都站起来与她见礼。

老太太看着她送来的一个硕大的金葫芦,笑得停不下来,“多年不见,三丫头你都嫁人了,却不想做事还是这么虎!”

郗蔚不甚在意地一笑,“送个葫芦就叫虎了?老太太这可冤枉我了!”

见她如此,纪老太太半点怪罪的意思也没有,只呵呵笑着,好半晌才感叹着道:“细细算来,你我上次见面已是七年前了。七年之前,郗慕将军在回京途中路过锦州,我儿正好在锦州上任,便请将军歇了几日。你胆子倒是大,从家里溜出来,只带了两个丫鬟,就敢跑去千里之外的锦州游玩,最后被将军抓了回去……”

“哎呀!”见老太太当众揭自己的短,郗蔚有些着急,“老太太你说这些干嘛!那是我小叔叔他大惊小怪!老太太你再看看,我今日可不止给你带了金葫芦来,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说着,她又让跟着的丫鬟端上来一个礼盒,众人便也都围上去看热闹了。

听至此处,闻舒略略明白了些。原来,纪家与郗家从前也是有些交情在的,郗蔚的父亲是户部尚书,那位声名显赫的郗慕大将军是郗尚书这一辈中最小的一个,却也是功绩最为显赫,名声最为远扬的一位。纪敦与郗慕,大约是旧识。

只是,郗慕这些年出兵必胜,在击溃反贼的同时也声名大噪,然而他的立场,似乎也明确非常,是先忠于太子,而后才忠于君上。

纪家与他交情匪浅,还能称之为安分守己绝对中立吗?

纪敦,或许也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淡泊名利,木讷寡言……

“哎,这是纪家的哪位姑娘,怎的我从来没有见过?”

闻舒正在广袤的思绪里遨游,忽然听见郗蔚颇有些惊讶地问道。

她一回神,就发现郗蔚已经将带来的那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向纪老太太展示完了,这话,是在问她。

闻舒心中一惊,但旋即又想到,郗蔚与她并不相熟,更何况,她今日还稍作易容,若非万分熟悉的人,绝对不会将她与从前的卫夫人闻舒联系起来。

“这是我西河老家亲戚的女儿,现今被我接入京中,养在府里的,”纪老太太对着众人如此介绍着,又冲郗蔚有模有样地皱了皱眉,拉着她悄声道:“她父母在去岁年末遭了灾,你快别问了!”

老人的声音并不算太小,几个临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她们看着闻舒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怜悯。

闻舒无言。

其实,老太太说得也不算太错,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空有名号,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外人眼中闻舒的模样。

闻舒大大方方站了起来,微一低头,道:“见过张夫人。”

苍葭色仙鹤缠枝花卉纹立领长袄的下摆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漾出好看的弧度,闻舒头上发饰简易,最最显眼的不过是发髻旁簪着的一朵琉璃粉山茶花。

明眸皓齿,眉目作画,那一朵花似乎是最恰宜的点缀。

郗蔚三两步走到闻舒面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妹妹不必多礼!”

她怕闻舒多心,又执着她的手道:“我的话并没有恶意,还望妹妹不要多心。只是,看着妹妹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与你是一般的气质出尘,恍若神仙。”

被并不相熟的人拉着,闻舒有些不自在,但并未表露出来。

她也不问故人是谁,只顺着对方的话答道:“能与夫人的故人相似,是我高攀了。”

郗蔚道:“怎会?她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不过,我与她也不算相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也不知能不能称为朋友……”

“夫人快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坐在一侧的妇人催促道。

在现今的京城之中,郗家声名显赫,永昌侯府也还算是有些权势,因此,郗蔚在京城贵女夫人们之间颇受欢迎。然而,这位夫人看着和善,眼光却是刁钻得很,能让她瞧上的人,必定不一般。

众人不约而同拉长了耳朵,想要听一听是谁。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郗蔚不知怎的,反而显出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只道:“就是一个故人,这……我……”

见她为难,纪老太太打岔道:“你们还不知道她?从前未出阁时,那是朋友遍天下,她的故人,多着呢!”

“哈哈哈哈——”

众人听了都笑得停不下来,郗蔚便佯装生气,大家笑着哄了她一回,这一遭也就算是揭过去了。

过了一会,郗蔚又道:“诶,方才我来的时候,听说九珍阁最近出了一个新鲜玩意,据说可以改变人的容颜,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用法?”

“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纪知容惯爱这些新奇的东西,听了郗蔚的话,立刻便问道。

郗蔚点头,“对呀,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没来得及去九珍阁试一试。”

她稍作停顿,正欲再说些什么,恰逢纪夫人派人来请,说前院的宴席已经摆好了,请各位入座。郗蔚只好将余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跟着众人往前院去了。

夕阳渐颓,晚风随着黑夜一同降临。

现今不过二月份,傍晚时节没了太阳,单坐在院子里是万万不可的,即便裹着厚衣服,一顿饭吃下来,明日必得病倒不可。

纪敦与纪夫人将众人请进了屋子,男女分席,前来贺寿的官员们坐在外间,官眷女孩们则坐在里间。

席上佳肴美酒,丰富已极。

外间时不时传来热闹的恭贺与劝酒之声,大约是有稍低阶的官员在拍纪敦的马屁。

所拍的内容不过两种。

一个是恭贺纪敦升官,并且有望入阁,顺便在字里行间穿插一点暗示——若是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还望提携。

另一个,则是纪知孝即将科考,众人不约而同,都道他寒窗苦读多年,定能中个状元归家,从此前途无量。

纪敦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饮下了一杯又一杯敬来的酒,直喝得双眼迷离,两腮发红。

他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忽然想起,七年前在锦州上任的时候。那时候,他俸禄不高,手里又没有过多的钱财,一家人只能挤在有些旧的宅院里,纪老太太和纪夫人一齐修缮门庭,纪知孝不分昼夜苦读,纪知容则整日缠着哥哥学诗。

晚间,纪夫人偶尔会亲自下厨,做些取材于当地的美食,等纪敦从衙门回来之后,他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乘着晚风,慢悠悠地吃饭。

昨日无人问津,今日高朋满座。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席上觥筹交错,纪敦接过一个后辈递过来的酒,麻木地笑了笑,正欲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忽然听见有人道——

“诶,卫大人怎么还没来?他今日可是一早就跟我说要来纪家贺寿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说话的人明显有些醉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眯着眼睛瞅了半晌,又疑惑着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他这一嗓子嚎得声音不小,有人不明白他究竟问的是谁,也扯着嗓子问道:“明端兄,你说的是哪个卫大人?是国公爷还是小卫大人啊?”

张明端冷笑一声,似乎是在笑提问的人是个白痴,而后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卫怀舟啊!谁会想着让国公爷来,他不是自请在家反省谢罪了吗?”

经他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国公府闹得风风雨雨的丑闻已然有了结果。

这事被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所谓的真相已经变成了这样——

国公爷在归云居和一男一女两妓相会,先是和闻长渊聚赌,后又不知廉耻,白日宣淫,结果被他的亲儿子卫怀舟在奉皇命盘查酒楼时当场抓包。

八目相对,据说,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精彩万分。

听八卦的人是没法亲眼见证当时的场景究竟有多么的可怕了,听人转述又不过瘾,过了几日,他们又查探起这背后的原因来。

当今圣上是明君,并不好□□,后宫除了皇后,也就四五位娘娘伴其左右。受其影响与约束,久而久之,京城中众官员们便是装也要装得清心寡欲,国公爷这一遭,算是撞了大忌了。

不过,有人说,国公爷是因为害怕自己后继无人,所以才出此下策,找上了旧院里的人。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便有的反驳了,卫怀舟年少有为,既有军功在身,又能力出众,文武兼修,帝后对他看重非常,有了这样的儿子,还算后继无人吗?

这一说法被推翻之后,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又抛出了一个答案——国公爷家中已有一妻一妾,据说新纳的妾室颜如舜华,貌美得很,但是国公爷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怕在新妾面前露了怯,所以才跑去旧院里找面子。流落烟花之地的女子没什么尊严,自然任他磋磨……

不过,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这把火都未能烧到卫怀舟的身上。只因在众人的心中,与其称卫怀舟为国公府的少爷,不如称一声卫侍郎,他的前途,本就已经与国公府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卫怀舟在去岁十月与自己的夫人另搬新居,在夫人病逝后,他更是未曾踏入过国公府一步,大约,也是将夫妻阴阳相隔的怨气算了一半在国公夫妇的头上。

毕竟,之前他们可是千般万般地不许闻家小姐嫁入府中,在人家嫁进来之后,还百般折磨人家。

总而言之,国公爷在被卫怀舟带去刑部问话回来后,便向陛下递了折子,称自己有罪,该闭门思过。

“卫大人今日不是依旧在刑部查前段时间聚赌的案子吗?明端兄你何时去刑部了?”有人不解,顺带还扯上了周显,“周兄,你近来与卫大人共事,你该知道为什么吧?”

周显一贯是不参与他们这些胡侃的话题,更不饮酒,只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菜。此刻猝不及防被点名,他呆在座上愣了片刻,直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才憋出来半句话。

“我,我不知道啊,卫大人今日被召入宫了……”

问了半天就问出个这,众人扫兴地收回了期待的目光。

不过,卫怀舟此时被召入宫,大约不是因为查案的问题,而是……

“要我说,卫大人年纪轻轻,何苦就将一颗心都放在闻家小姐身上,人都已经走了,还不愿意放下。”

有人接过话,道:“老兄,你还是太年轻了!闻家小姐病逝也不过几月,放不下不是很正常,我表兄家的孩子一开始也是口口声声不愿意再娶,现在过了两年,不也和新夫人琴瑟和鸣安安心心过日子去了?”

“是是是,李兄说得是,人心不过如此……哎呀,这被我扯到哪里去了!纪大人,我再敬你一杯……”

外面的声音渐渐地又大起来了,将那些欲图八卦卫怀舟的声音都压下去了,闻舒坐在里间,端起面前的饮了半杯,只觉得毫无滋味。

她是个一杯倒的酒量,以往抿上一口果酒都觉得喉咙发烫,上头发昏,而后便昏昏欲睡了。但是,今日她却只怀疑这酒是不是掺了水,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她为什么越喝越清醒呢?

方才外间官员们的话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她忽然觉得,其实他们说的也没有错。

旧人的逝去,或许真的没法在存活于世的人心中长久地留下痕迹,随着光阴的流逝,总有一天,是会忘记的。就如同那位大人说的一样,不管在当初多么情真意切,最后心中的执念都会归于平静,再不起波澜。

不管卫怀舟现今与她的纠葛有多么深,几年之后,他或许也会放下执念,与众人一样,娶妻生子。

岁月的消弭也会磨平她的不舍,将她的记忆模糊,叫她记不清,在从前,有一个叫卫怀舟的人,曾与她同荣辱,共患难。

两个人一同遗忘,这何其可怖。

正想着,席上便有一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闻舒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周夫人。

“我听闻老太太近日睡得不好,特找来一个方子,是我祖母早年间用过的,十分有效,”周夫人着人将装在锦囊中的东西递给了纪老太太身边的妈妈,笑道:“今日来得晚了,还没来得及去老太太院里贺寿,现在我自罚一杯,算是赔罪。”

纪老太太见她将酒一饮而尽,笑得愈发慈眉善目,“好好好,你和郗蔚都是孝顺孩子。”

这位周夫人,便是从前在李氏寿宴上与闻舒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周固的夫人,名叫李姝。

“不过,”李姝放下酒杯,坐下又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方子也是治标不治本,要想除了病根,还是要将老太太心中的担忧一并除了才好。不知老太太有什么烦心事,晚辈虽是不才,但素来鬼主意多,或许可以一解。”

纪知容今日依旧与闻舒坐在一起,听见这话,第一反应就是不太妥当。烦心事之所以成为烦心事,扰人许久,那便不是能够当众说出来给大家听的话,这周夫人也不知打得什么算盘。

她看看纪老太太,本能地希望她打着太极遮掩过去,不要给李姝接话的机会。

谁知,纪老太太道:“我能有什么担忧,不过就是盼望孙儿孙女们早日成才,找一个好归宿罢了。”

此话一出,李姝喜上眉梢,“老太太的孙儿读书用功,何须老太太烦忧,今岁高中后,必定仕途恒通,前途无量。至于老太太的孙女……”

李姝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一个好人选,只是不知老太太愿不愿意?”

“哈哈,”纪老太太这下倒是不接话了,看着纪知容道:“容丫头还小,我还想让她多陪我两年呢,这倒是不急。”

“哎呀,我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可以先定下来,成婚倒是不急。”

李姝下了桌,走到纪老太太身边站着,道:“我知道老太太您的孙女孝顺,想在您跟前多尽孝几年,可是,这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不能等到临了了再来选,那就迟了。”

骑虎难下,纪老太太这才知道她是有备而来,一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郗蔚坐在一旁,直朝李姝皱眉摇头,但对方就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跟纪老太太继续说:“未出阁的姑娘脸皮薄,还得您多替她谋划才是。”

“夫人说得是,那不知夫人看中了哪一个?”纪老太太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道。

此话一出,纪知容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若是让李姝说了人选,无论答应不答应,怕是都不好收场。

“多谢夫人的好意,”纪知容也不装鹌鹑了,从席上立起来道:“但是,我还不想念着儿女私情,只想陪着祖母。”

李姝道:“我知道妹妹孝顺,妹妹你看,外间坐着的周显周大人怎么样?他现今是刑部中郎,为人正直,品貌端正,家中还有不许纳妾的祖训,你若是嫁与他……”

众人:……

搞了半天,原来你是来给你家兄弟找媳妇,给你自己找弟妹来了?

纪知容哪里知道她如此口快,半点没和她商量就直接把人选说出来了,看着众人送来的目光,她一时又急又气,口不择言道:“我,我不嫁……”

她当着众人的面拒得如此直白,让李姝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笑着的脸瞬间冷了下来,道:“你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嫁,你想嫁给谁?难不成,你想嫁给太子殿下做正妃吗?”

“李姝!”郗蔚立刻站起来喝道:“你闭嘴!”

李姝平日里仗着周将军的势,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怕郗蔚,被她一喝,嚣张的气焰立刻矮了三分。

可是,即便她闭了嘴,席间的氛围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微妙的一端。

谁人不知卓问瑜近来将自己困在阁中,已经多日没有踏出卓家大门了。她是最闲不住的性子,往常这个时节,诗会雅集已经不知道办了几场了。现今不出面,不就是为了那件事伤心吗?

幸亏卓家今日没有来,不然,这话不是往卓大小姐心上插刀子吗?

这么一闹,纪老太太与纪夫人脸上都不太好看,可又碍于种种原因不能撕破脸。

正两相对峙,双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忽然,有一个小厮快跑着进来,立在外间大声道:“老爷,卫大人来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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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纠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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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