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逢(二)

十五元宵夜回来之后,纪知容一下马车,就兴致颇高地抱着老虎灯回去睡觉了,只等第二日将灯送去自己哥哥的房中。

而闻舒自那之后,一连几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每夜半囫囵睡着之后,不过天蒙蒙亮就会醒来。

这日,她醒来后支了纱帐,入目的总算变成了明亮的日光,而不是清晨的浓雾了。

闻舒撩开锦被,坐在床上发愣,不知道为什么,今早醒来眼眶有些肿。她看着窗外斜漏进来的阳光,整个人都有些懵。

呆坐片刻,她忽然觉得下巴有点莫名的痒意,抬起手背蹭了一下,湿凉的触感瞬间在手背上迸开,她又摸了摸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泪无声无息淌了满脸。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想着:也对,无论谁做了方才那样的噩梦,怕是都难以保持冷静。

这些日子里她一直睡不安稳,起初是睡不着,后来是睡着了却又噩梦缠身。昨夜,她迷迷糊糊睡着后,做了一个既血腥又奇怪的梦——

梦境的开头与往常一样,依旧是她待在闻府的祠堂中等着父母归家,她从早等到晚,等得天都黑了,正想出门去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还不回来。

可是,就在她准备踏出门的下一刻,外面顷刻间风雨大作,祠堂中被凄风冷雨吹得摇晃的灯火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无边无际的黑笼罩在她的身上,像是从头罩下的坚固囚笼,即便撞个头破血流,也没法挣脱禁锢。

她害怕极了,朝着外面拼命喊着爹爹和阿娘,其间还夹杂着几句快要断气似的救命。

少女的声音还存着几分尖锐,如身受重伤的孤雁从长空坠落,在瓢泼大雨中渐渐冰冷了身躯。

但是,这远远不是结束。

她在冰冷的黑暗之中耗尽了力气,终于意识到,父母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半跪在地上,看着屋外愈来愈大的雨,忽然觉得,就这么死了似乎也不错。

可是,就在雷雨越来越迅疾,平地上蜿蜒的雨水积得越来越满,即将漫进屋子里的时候,有人敲开了她的窗。

是一个少年。

窗外的少年浑身是伤,头上的金冠歪了,身上华丽的绸缎衣服破了多处口子,两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雨一淋,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是,那一双清亮的柳叶眼却透着坚毅,即便落魄至此,眉间尤自带一段意气风发。

他告诉闻舒,他是来带她走的。

少年从窗外递过来他的手,闻舒借着暴雨之中极其微弱的光芒,看见他的袖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绿梅。

她跟着他走了。

或者说,是她被那个少年救走了。

在两人走出“牢笼”,两只手交握的那一刻开始,那骇人的风雷闪电忽然渐渐止息了,天地间都是暴雨过后留下的泥泞,乌黑的云层依旧低压,房屋尽数摧毁,花木断折,他们所处之地,仿佛荒芜之原。

闻舒觉得自己仿佛置身荒原之中,除了跟在少年的身后,她找不到任何方向。

天地广阔,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

许是梦里的她太过迷茫痛苦,潜意识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所以挣扎得格外用力。

下一刻,万物变幻,她回到了卫府。

梦里的卫怀舟和从前一样,谦谦君子,对她百依百顺,温柔似春风。秋日,落叶纷纷,金黄染就人间的时候,卫怀舟在院子里扎了一个秋千,推着闻舒非要她坐上去,结果,承载秋千的树干不够粗壮,她坐上去不过一瞬,就差点摔在地上。

为什么说是差点摔在地上呢?

因为,卫怀舟一直护在她的身后,在秋千绳子松开的那一刹那,先行一步将闻舒抱在了怀里。然后,他摔倒在了地上,闻舒则倒在了他的身上。

天高云淡,秋风飒飒。

再起来时,他们二人似在满地秋叶里打了一个滚,头发上、衣服上,均沾了不少早已破碎的枯叶。

闻舒看着对方嬉皮笑脸贴过来不断地和自己道歉,先是不甚高兴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故意转过头去不和他说话。

不过,她虽然看起来脸色不好,心里却是高兴的。

他们就这样在卫府里日复一日地生活着,春夏秋冬,四时与共,朝看行云,暮赏日落,岁岁复年年。

……

然后,她又一次为追查当年真相而离开了卫怀舟,再重逢时,对方的形貌和脾气都与元宵夜时的他大相径庭。

卫怀舟没有接过她的螃蟹灯,也没有牵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更没有拥她入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而是趁着混乱将她从灯会上劫走,灌了迷药,关在了从前卫府的房中。

房内陈设依旧,是她这十几年来除了闻府闺房以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藕色纱帐、梳妆台、珠帘、八仙桌,这些东西所摆放的位置与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个梅花缠枝琉璃屏风。

梦里的她遵循了梦境之中的逻辑,只当卫怀舟认为她的离开属于背叛,所以恨极了她,理所应当要报复她。

她没法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合理的解释,只能想着先逃离当下的处境,等安全了再说,但是四面门窗紧闭,屋外又有人把守,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先扶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然而,这一动,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有着许多红肿的痕迹,有的是被打过后留下的伤,还有的,则是暧.昧不堪言,让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霎时间,数道惊天大雷在脑中炸开,她一时又气又怕,想要骂人,身上却又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门开了,卫怀舟身着玄色圆领袍,带着一身的肃杀走了进来。

他看着半倒在床边的闻舒,阴沉的眸子露出了一点玩味的笑意,而后,他缓步向着闻舒走来,蹲在她的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眼泪,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受控一般淌出来的。

……

闻舒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脑子里却充斥着梦中那些乱哄哄的场景,现实与梦境两相对比,她突然很想给自己一拳。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为什么这样的梦会是以那样的画面作结?!

难道,在她心中深深压抑的某处,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对不起卫怀舟?还是,觉得卫怀舟会因为她的离去而变成强取豪夺的恶霸,将她关在房内无休止地折磨?

太……这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

而且,她也并非是利用完了卫怀舟就一走了之毫无补偿,在她离开之前,已经将带到卫府的财物做了分割,除了那几个重要的由祖辈起家的商铺酒楼不能给以外,其他的东西她可是给卫怀舟留了不少。

银钱千金,地契田庄,她将这些东西留给对方,也算是弥补这一年以来对方为了帮她所耗费的时光。

只是,卫怀舟没收罢了。

她摊开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又想起元宵夜分别时,卫怀舟递给了她一个信封,对方无比神秘地交代她一定要等到回去后才能打开,否则一定会后悔终身。

闻舒被他的话唬住了,还真就乖乖地收起信封等到回了卫府才打开看。

拆开信封之后,闻舒这才发现,自己的家财在外溜了圈,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卫怀舟将闻舒的嫁妆以及之前走得匆忙未能带走的银钱财物都折了银票,通过这样的方式塞回了她的手中,不但没让闻舒这想要补偿的心落到实处,反而还凑出多的来了。

这下好了,不但没能还清人情,反而欠得更多了。

下次再见面时,她还怎么见人?

“小姐,不好了!”

闻舒正兀自惆怅着,秋筠一挑帘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闻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坐在床上发呆,顿时哭笑不得,“小姐,你怎么还有空发愣!”

这些天接到的坏消息也忒多了点,闻舒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问道:“怎么了?”

秋筠一边挽了床帐,一边拉着闻舒开始换衣服,嘴上不停道:“这些时日有人频频作乱,还都声称是从南方流窜过来的人,是在赌坊里输了钱走投无路才走上这条道的,因此,圣上下令彻查京城的赌坊,现下,查到我们头上来了。”

闻舒没明白,查赌坊和她们有什么关系,闻家祖祖辈辈可都有没开过赌坊。

于是,她问:“所以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秋筠将一件龟甲纹秋香绿短袄披在她的身上,急道:“怎么没有关系!刑部的人将京城的赌坊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于是转了方向,改查酒楼了。”

这下闻舒明白了,看秋筠这么着急,她皱了皱眉,问道:“归云居出事了?”

“小姐你总算是明白过来了,”秋筠松了一口气,道:“朝廷的人带着官兵一间间雅间查的时候,发现了在里面聚赌的闻堂叔,和……在里面与情人相会的国公爷。”

闻堂叔,国公爷。

闻舒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归云居是现今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每日宾客不绝,生意极好,也正因如此,容易鱼龙混杂,放了他们这些不干不净的人进去。

闻舒作为幕后收账的老板,非到必然是不会出面的,更别说她如今已经假死,多露面一次就多一分危险。所以,能让秋筠这么急着来找她,应该是出了什么明面上的老板无法应对的事情。

可是,一般人也不知道归云居所属于闻家,也不会非要见她不可。

除了……

“所以,今日领兵搜查的是谁?”

秋筠尴尬一笑,“是卫大人,他坚决不信我们留在那儿的田归是真正的老板,一定要让我们请真正的老板前去一叙……”

闻舒:……

她就知道!

女鹅梦里的强取豪夺是绝对不会成真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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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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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