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逢(三)

闻舒匆匆梳洗一番,换了条暗花纱绣花鸟纹裙,在龟甲纹秋香绿短袄外加了一件圈毛白比甲,挽了一个堕马髻,而后便上了马车,携着秋筠向归云居去了。

一路上,她们能明显感受到街上的萧条,现在刚出了正月,按说该是各行各业都欣荣繁盛起来的时节,但是今日街上不少商铺都门窗紧闭,即便是开了门,也鲜少有客人关顾。

闻舒放下帘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里也算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值得欢庆的有,让人惶恐的也有。

这头一件大事,便是京城第一显贵——卓家的小姐卓问瑜要嫁与太子殿下做侧妃。如此一来,不少贵女伤心不已,可叹太子殿下那样绝世无双的人,竟年纪轻轻就要成婚了,从今以后,她们心中最完美的人,就要变成别家夫婿了。

再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便是大将军郗慕班师回朝,郗大将军年轻英俊,又有军功在身,众女们眼见“追随”太子殿下无望,便迅速换了目标,改去欣赏大将军孔武有力的身姿去了。

如此两件可喜之事过后,剩下的可就都是坏事了。

自纪大人大年初三遇袭之后,短短一个月内,类似的事情竟然发生了不下五起。元宵灯会上持刀抢劫的就不说了,好歹是无人受伤。更有甚者,夜晚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专门打劫趁夜赶路的行人,那些可怜人轻则失了钱财,重则没了性命。更诡异的是,这些作乱之人所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流亡至京城,豪赌一场,从而输掉了身上的一切,不得已才走上了这条路。

这一件又一件祸事堆起来,让京城众人不得不恐慌起来。

人人自危,哪里还有心思逛街吃茶?而且,圣上下了令,要严查京城所有的赌坊,一旦遇见了可疑之人,就要带走问话,赌坊查完之后,所有的商铺也要盘查一遍,以免有贼人混迹其中。此等风声鹤唳的形势之下,不少掌柜为了避免惹出事,纷纷选择了关门大吉。

“所以,那些达官贵人们一时找不到寻欢作乐的地方,就都跑去归云居了?”闻舒一想到闻堂叔那个不成器的样子,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回西河老家,“闻长渊是闻家的人不错,可是,田归就这么由着他胡来?归云居什么时候可以聚赌了?”

“还有国公爷!归云居不是酒楼吗?怎么能容得下他们在里面做这种腌臜事?!”

见她急得焦头烂额,秋筠只能安慰道:“小姐,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为了这些人实在是不值得。”

“不过,闻堂叔的事情倒是个好借口。小姐您离开卫府之后,他便以闻家主人自居,占了京城的宅子,威风得很,咱们也该趁这个机会杀杀他的威风才好。”秋筠拍拍她的肩,道:“不过,国公爷的事儿……”

秋筠顿了顿,笑着瞟了一眼她的脸色,道:“也不知卫大人到底怎么想的?国公府于他而言难道不是仕途上的助力吗?他怎么总是和国公夫妇过不去?”

听着她的嘟囔,闻舒半垂眼帘,没有说话。

若是旁人奉命搜查,查到自己的父亲与其他女子寻欢作乐,肯定会想办法先遮掩过去,保全了大家的颜面,等回了家再算账,哪里会把人扣下来大加折腾?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他父子二人不和吗?

可是,从前国公府里的反常又何止这一件?

闻舒低下头,不禁在心里叹道:不愧是秋筠,短短几日,就已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知道她没法彻底和卫怀舟斩断联系,便只能用这些话来提醒她。卫怀舟所处之局并不比她容易,她若是不管不顾一股脑搅进去,怕是要落得个粉身碎骨。

她明白,可是——

本心难违。

*

马车从一条隐蔽的小道驶入归云居后院,官兵客人都在前院,这里空无一人。闻舒戴好了帷帽,再三确定不会有人看见,这才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了小门里。

往前复行数十步,进了一间华丽的小屋子,田归立刻迎了上来,颇有些狗腿地道:“小姐您可算是来了!您就是我的救星菩萨!今日的事情是我疏忽了,还望小姐救我一命,我愿意将下半生卖给归云居做牛做马!”

闻舒绷着脸瞧了他一眼,不辨喜怒地“嗯”了一声。

面前的这个人自十五岁起就在闻家侍奉,闻首辅死后,他就一直跟着闻舒,在这十几年间,他一直作为归云居表面上的老板帮闻舒经营着这家酒楼,人是信得过的,只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藏着些什么算计。

见闻舒不说话,田归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道:“小姐,你要是不帮我,我多半会被外面那个阎罗似的卫大人拖走关进刑部大牢中,然后日夜拷打,不得生路……”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官兵叫道:“田归?你们掌柜的到底还来不来?不来的话,就要劳烦你跟着我们走一趟了!”

一听见“跟我们走一趟”,田归仿佛已经看见牢里的刑具在向他招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冲着外面道:“马上就来!求各位官爷再等等!”

然后,他哭丧着脸,就差给闻舒跪下了,“小姐,求你……”

“你不必做这谄媚又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和闻长渊蛇鼠一窝的事情,我回头再和你算账。”闻舒看着他略有些错愕的脸,又加了一击,“你放纵他胡作非为,是真当我死了是吗?”

田归脸上精彩得很,惊诧与痛苦交错,末了,他只能道:“小姐冤枉啊!便是给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

话未说完,外面又叫道:“田归!莫非这真正的老板就是你自己,你说出那些话不过是拖延时间?!”

“来了来了!”田归再等不及,直接引着闻舒走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见她开了暗门进了屋子,这才打开了房门,冲着外面嚷嚷:“我们掌柜的已经上楼了,只消等卫大人问一问,便知我们一清二白……”

秋筠留在了楼下,闻舒一个人推开了通往二楼最里间屋子的门,走在空荡的密道中,耳畔寂静得很,她忽然抓紧了帷帽,踯躅着不敢向前。

因为官兵搜查的缘故,整座酒楼里除了闻舒、卫怀舟、被压在房中的闻长渊、国公爷以及他们的同伙,其余的客人都离开了,偌大的楼里,除了偶尔传来愈来愈模糊的田归的声音,再不闻其他。

这地方她熟悉得很,但是现在站在门前,却生出了一点害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梦太过真实……

“既已来了,就进来吧。”

卫怀舟平稳的声音自屋里传来,闻舒抓着帷帽的手顿时一抖,毫无理由的恐惧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犹豫片刻,她才慢慢推开了门。

她今日的装束与从前在国公府时大不相同,雪白暗花纱裙自带三分飘逸与活泼,堕马髻上环着一个珍珠围髻,用莹润珍珠编织而成的流苏自然垂下,一朵掐丝绿梅鸢尾缠花点缀在侧,显出一点少女的可爱情态来。

卫怀舟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见闻舒进来,不自觉便带了点笑意,“纪姑娘,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纪姑娘。

这个称呼将他二人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又带上了意味不明的暧昧。

像是又回到了元宵夜的灯会上。

流光宛转,星彩万千。

帷帽的白纱遮蔽了视线,让她的眼前之景变得有些朦胧,就连卫怀舟的笑容也看得不太真切。

闻舒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生硬地叫了一声,“卫大人。”

卫怀舟闻言眉梢微挑,站起身来,走到闻舒身后将门上了锁,道:“还是关起门来说话比较安全,毕竟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让人听见或是看见了都不好……”

在方才锁扣合上的那一瞬间,闻舒的呼吸陡然变快了不少,她发着抖向后撤了半步,连带着发髻上的流苏也摇晃了起来。

“你怎么了?”

卫怀舟一回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满含关切地试探着问出这一句后,却见对方一手撑着椅子,微微低垂着头,固执地一言不发。

他耐心地低下头,小声喊道:“闻舒?”

卫怀舟叫她的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愉悦与珍视,像是仰望明月,只要得到一缕清辉,便心满意足。

闻舒许久没有听见对方这么叫自己了,闻言心中一颤,勉强镇定了些,终于抬起头来。

她隔着一层纱与卫怀舟对视,如同雾里观花,看不明了。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心中筑起的高楼在缓缓坍塌,碎砖瓦砾消逝,她想要抓却抓不住。

“我没事……卫大人费了这么大的周章,一定要我亲自来见你,该是有要事相商,不知你究竟有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带着三分虚弱,又有些罕见的严肃,卫怀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正色道:“我并非有意戏耍你,而是,闻长渊聚赌,借机挪空了闻家旧宅账面上的钱,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但是,除此之外,我又找不到什么光明正大见你的理由,贸然前去拜访纪家或许会遭人非议,对你也十分不利,所以才出此下策。”

见闻舒没有反驳,他更进一步,摘了闻舒的帷帽,将双臂环在她的腰侧,轻声道:“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

他的语气委屈极了,以至于让闻舒产生了一种错觉——卫怀舟在和自己撒娇。

这和梦里的那个疯子一样的人明显不一样好吗!

在对方的长久的环抱里,闻舒终于败下阵来,丧气地道:“我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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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