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月圆,清辉一片。
长街两侧花灯满目,遥遥远处时有璀璨烟花盛开,街边杂耍艺人频频赢得喝彩,茶坊酒肆灯火通明,天地间皆被这接连不断的烛黄灯火照亮,圆月依旧高挂,但人间的光辉夺目,倒让高不可攀的月亮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热闹。
几番闲逛,正逢前方一座太平桥横跨河道两岸,不少身着白绫缎袄的游人成群结队踏过桥去,她们欢声笑语,面色皆愉,有的戴着面具,有的眼中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大约是应和着那句诗——白绫衫照月光殊,走过桥来百病无。
似乎,病痛对于人们的折磨,能够在走过桥之后,随着步履,一步步消失在人间。
这是世间平凡之人最普通也最真挚的祈愿。
见前方人多,纪知容将自己一直小心护着的老虎灯递给了下人,再三交代他们小心些不要碰坏了,然后才摇了摇闻舒的手臂,“对了,闻姐姐,我们逛了这么久,还没有过桥。我娘说,只有走过了三座寓意吉祥的桥,才算真正的‘走百病’,来年我们才能健健康康。”
她歪歪头,与闻舒商量道:“我们往前走吧?”
往前走,便是往那座名为太平的桥上走。
那桥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桥下东流而去的河水上漂着各式各样的河灯,有些状如莲花,有些形如小船,它们载着人们的祈愿,一边将粼粼河面点缀上细碎的星光,一边顺着河流缓缓远去。
闻舒忽然有些恍惚。
醒来之后,虽然对于假死之前的记忆有些混乱了,她始终没想起来自己对卫怀舟说了什么,也不记得究竟有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坦白,但是,从前在卫府的一切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腊月里,她缠绵病榻时,卫怀舟曾对她说过,要她快快好起来,等元宵节时,要与她一同身着月光衣,走百病,将这些磨人的病痛都抛却了。现今时已至元宵,当初许下承诺的人却不在眼前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千般万般,总归怪不到别人的头上。
“闻姐姐?你在想什么?”
纪知容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闻舒略略回神,转头就见对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一股心虚瞬间涌上心头,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没想什么,就是想着前面桥上的人这么多,我们俩要牢牢牵着对方,万一走丢了就不好了。”
言罢,她立刻抓住了纪知容的手腕,笑着道:“我们走吧。”
这下,纪知容不疑有他,欢欢喜喜跟着闻舒走了。
这座太平桥修建的时间已经不可考,据说,是有百年之久,它横跨河道两岸,足足有二十米长。百年之间,它便利了行人的奔走,也承载了光阴与风雨的摧噬。
被千人万人踏过,桥面上那些棱角早就消失在了岁月之中。
闻舒与纪知容随大流,也在桥上的小贩手中一人买了一个面具戴上,手拿着花灯,并肩走在桥上,一步一步,随着人群缓步向前。苍穹远阔,星河遥远,身旁是三五成群的姑娘们嬉笑的声音,她们有人求来年身体康健,有人则和纪知容一样暗自为家人祈祷。
闻舒拖着步子,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问她,那你呢?你来这一趟,是为谁而求?
她不知道,思来想去,如今还与她有关的不过那么几个人,可是,他们大都有人挂念了,不必要她来操心。
一时无聊,闻舒转动着手里的螃蟹灯,看它两钳微动,似乎不满意缠绕了满身的丝线,想要挣脱了束缚,向着前方爬去。
她不禁微怔。
太平桥并不算太长,不过片刻,她们就要走到桥尾了。
一行至末,闻舒偏头问纪知容,“这桥马上就要走完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纪知容瞄了瞄前方,道:“前面百米处是归云居,等过了那儿,还有一座如意桥,我们再去走那一座。”
一提起归云居,纪知容总是想起那儿的招牌名菜——芙蓉蟹,从而露出点馋猫的笑容来。
“好。”闻舒将她的情态瞧在眼里,正欲说“反正时辰还早,不如去归云居坐坐,吃饱了再走”,然而,她的话还没有出口,就听见身后破出一声惊天吼叫——
“哪来的小偷?!竟敢偷本小姐的荷包!别跑!!把我的钱还回来!!!”
这一声喝出,许多人同时转头,就见后面一个富家小姐手提罗裙,奋力拨开混乱的人群向着前方逃窜的人跑来,旁边的人受他们影响,纷纷朝着两侧靠去。
那小姐一边跑一边喊:“你们都看看钱袋还在不在?”
听她此言,不少人顺手一摸,即刻便发现摸了个空。
“抓住他!”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时间,男女老少的讨贼之声此起彼伏,桥上的脚步渐渐乱了起来。
那窃贼见众人来势汹汹,呈现前后包抄之势,知逃脱无望,便也不逃窜了,竟然直接拔刀出鞘,返程而来。
刀剑无眼,寒光一闪,紧接着便是数声如出一辙的刀剑出鞘之声,人们这才发现,他还有同伙!
明了了现状的人们再也无法装作事不关己了,桥上的众人霎时间如同受惊的马群,纷纷四散奔逃。人们叫着喊着,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乱飞起来。
“救命啊!”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声惨叫凄厉地划过长空,桥上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闻舒看出那人只是挥着刀吓唬人,根本就不敢真的下手,不少人应该也看出来了,但是,被利刃所追杀的恐惧又岂是这点直觉可以抵消的。
坠地的花灯被踩得开裂,有人为了保命将钱袋子匆匆解下丢到地上,更有甚者还跳河求生。眼见局势控制不住了,衙门的官吏赶到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混乱之中,哪里看得清谁是谁,闻舒下意识抓了离她最近的人的手,只当是纪知容,也不管前方会发生什么,就只拉着人往前跑。
漫天星河作衬,身后是混乱似群魔乱舞的人群,前面的远方是驻足站定看着桥上的热闹的人们。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只有她们两个在其间穿梭。
闻舒拉着身后的人跑了一段路,直跑到河边空旷处才停下来,河畔的柳树还没有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干上被人挂满了祈福的红绸,随着微风拂动,倒真像是作了柳树的丝绦。
小河流水潺潺,点点船灯随风远去。
闻舒大病初愈,这一段已然消耗了不少的力气,她累得不行,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于是,她想要将一直紧紧握在右手里的螃蟹灯的木柄放下,腾出手来擦擦汗。
下一刻,有一只手从左边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将她手上的螃蟹灯接了过去。
闻舒瞬间僵住了。
她一直拉着的人,好像不是纪知容……
花市如昼,将这夜晚照得明亮,她借着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熟悉的记忆就如同洪水,在刹那间涌入脑海。这双手,在帝后发难时曾经与她交握,在无数次暧昧的时刻曾抚过她的脸,在她深陷困局时曾亲自拉她出泥潭……
她想过二人会重逢,但没想过会这么快。如此看来,先前猜灯谜时老板说的谜题,在此刻就像是成了谶语,命中注定,难以逃脱。
“姑娘?”卫怀舟见她不动,好似出神一般愣站着,难得好脾气地低下头来提醒道。
这是没认出来自己?
——这是闻舒的第一反应。
她抬起头,看着那熟悉的近在咫尺的面容,对方的双眸恍若含情,长眉微挑,没有一丝不耐烦,在和她对上视线后,明亮的眸子中又添了一丝笑意,就像是从前很多次对视一样,轻而易举地在她的心中勾起涟漪。
闻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只能庆幸,自己的脸上还带着面具,不至于在和卫怀舟面面相觑时,让对方把自己脸上的惊诧与无措全瞧了去。
“额……不好意思,我好像拉错人了……”她躲开对方灼人的视线,微微变了声音道。
也亏闻舒撇开了视线,没有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卫怀舟微微勾唇,声音温和地道:“无碍。”
看来卫怀舟确实是没将她认出来,不然不可能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站在这里跟她闲聊。想到这一层,闻舒略略冷静了些,然而,下一刻,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纪知容还在一片混乱之中,她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纪家和她都派了人跟着,秋筠和弄影也跟着纪知容,那些持刀的人也不像是一定要伤人的,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是,她哪里能将一个人的性命交给这些不确定因素去赌?
没等她往桥上望去,卫怀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道:“姑娘不必担心,方才在桥上的窃贼已经被抓住了,没有人受伤,大约明日就能查出此人因何而盗窃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远方道:“小姐不信我的话,可以亲自看看。”
闻舒将信将疑往外走了两步,向着远方眺望片刻,果然发现刚才混乱的局面已经平息下来了,那挥舞着大刀的贼人已被压走,桥上行人也勉强恢复了常态,纪知容,大概也安全了。
这么快?
如果她没有记错,距离此地最近的衙门也需要一段脚程,何以混乱会平息得如此之快?难道卫怀舟也是带了人来的?
既然如此,不会方才站在桥上的大半都是乔装改扮了的家丁吧?!
无语片刻,闻舒又不得不将心思转到当下。近些时日卫怀舟的反常她也听说了,什么自丧妻之后变得狠厉决然,审讯犯人时毫不留情,一旦发现与晋王之乱有关的嫌犯更是如同发了疯一般,冷面似阎罗,下手极狠。但是,闻舒看着面前依旧温和的少年,考虑着要不要在心里对这些传闻批上了大大的“虚假”二字。
人人都说他的转变与她脱不了干系,但是,闻舒实在难以承认,自己在卫怀舟的心里有如此重要的分量。
“那,多谢大人……”闻舒戴着面具,微一欠身,道:“家中小妹年纪尚幼,虽有丫鬟跟着,但我还是放心不下,今日若不能将她完好无损带回家,怕是要悔恨终身,恕难以相陪了。”
言罢,闻舒伸出手去拿先前被他接过去了的螃蟹灯,一声“告辞”还未说出口,卫怀舟先往后撤了一步,拿着灯的手也随之后撤。
闻舒不解,缓缓出声,“大人?”
卫怀舟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今日人多,你孤身一人实在危险,不如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啊?”
话中虽有商量之意,但是卫怀舟并没有给闻舒拒绝的机会,忽然走上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方才在桥上闻舒拉着他跑时一样,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回走。
闻舒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卫怀舟牵着走了一段路了。
对方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闻舒莫名觉得手腕上的力量有千钧之重,让她怎么也挣扎不开。
她跟在卫怀舟身侧,就像是从前许多次并肩而行一样。方才在桥上作乱的人已经被抓走了,劫后余生的人们不敢再呆在外面,大多涌入了归云居,桥上又恢复了热闹之景。
天上星河流转,地上因佳节而出游的人们依旧欢声笑语,小贩吆喝、游人说话、孩童嬉笑的声音充斥在人世间,闻舒与卫怀舟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同出游的恩爱夫妻,慢慢融入人海之中。
在踏上石桥的第一步之前,卫怀舟松开了她的手腕,改成了与她十指相扣,温暖而纤长的手指与她的手紧紧相贴,慢慢地,她的心又一次被那些无措又雀跃的情愫占据。
卫怀舟怎么可能会因为她戴了面具就认不出来她?
若是换了她,莫说对方戴着面具,便是隔着人群,一个背影大概就足以认出来了吧。
一年的朝夕相处从来都不是麻木又毫无感情地演戏,她不得不承认,他们从前相处的每时每刻,她都珍视万分。
“我与姑娘虽是初见,却总觉得投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是哪家小姐?”卫怀舟看着她,语气恭谨得很,活像他们真的是初次见面一样,然而藏在宽阔大袖下的手却越握越紧,缠绵难分。
既已被认出来了,也就没有再做扭捏之态装作陌生人的必要了,闻舒这才敢正大光明地偏头看他,他今日穿着月白四合如意云纹道袍,腰束宫绦,头戴玉冠,双眸若点寒星,俊美无俦。
月光衣,走百病。
如今他二人也算是元宵夜一同出游了,一同走在石桥上,看满天星斗,看花灯如昼。
这,是不是也算实现了他的承诺?
闻舒低下头,还是牢记自己在纪家的身份,“我姓纪,单名一个抒字。”
“哦,舒姑娘。”
闻舒:……
听着这拖长了的调子,她怎么就觉得对方这么欠揍呢?
“那姑娘可知我是谁?”卫怀舟又问。
闻舒道:“卫大人的名号,谁人不知?”
这便是调侃之语了,卫怀舟笑了笑,见行路已过半,藏在袖子里的手又握紧了些,道:“京城如今有传言,说我如同豺狼虎豹,不近人情,薄情寡性,你不怕我吗?”
清润的声音入耳,闻舒无意识勾了勾唇,在心里道:先前朝夕相对一年之久,现下又被十指相扣拖上了桥,现在再害怕,实在是晚了些。
“有什么好怕的,你还能吃人不成?”
卫怀舟沉默片刻,弯腰凑在闻舒耳边,一本正经地道:“这可说不定,万一我就是妖兽化身,真的会吃人怎么办?。”
温热的气息在耳侧缭绕片刻,待对方撤走之后,闻舒陡然觉得耳朵连着半边脸都烧了起来。
说起妖精,闻舒忽然语气飘飘地道:“蜘蛛精吗?”
这下,卫怀舟是彻底笑了。
那些独属于二人的过往复现眼前,其间的各种玩笑,在此刻都成了非同一般之物。
太平桥的长度只够他们说这几句话,不多时,桥头已在眼前。
又是分离。
方才短短的路程像是镜花水月一场梦幻,不过片刻,月逝花消,他们又回到了现实。
闻舒竭力忽略心中的复杂情绪,向着桥头望去,她原本以为秋筠弄影会带着纪知容在桥头等她,可是,她张望许久,也不见人影。
难道,她们是一转头发现自己不见了,害怕她被人掳走,所以满京城里去找她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你在看什么?看纪家小姐怎么没在这里等你?”
不得不说,卫怀舟真的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闻舒点头,“对,她们人呢?”
“方才混战,你不仅丢下了纪家妹妹,还拉着我一路狂奔。她们恐怕很难不以为你是遇见了心爱的情郎,急着相会,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哪里还会留在这里?”
他们现在已经下了桥,为避行人,便站在河边,面前是顺流而下的河灯,光彩盈盈,恬静美好。
见身边再无旁人,闻舒摘下面具,回首瞪他,“你……”
她眉如远山,眼似清波,即便做了狠厉严肃的表情,却依然保有一份温柔清雅之意。身后花灯摇曳,星河璀璨,人间美景如斯,却都在这熟悉的眉眼前失了色彩。
自她回首开始,卫怀舟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时光缓缓流逝,他的目光愈加沉迷,像是深陷泥潭,挣扎无望,便毫不抗拒放纵自己沉溺其中。
他看着闻舒轻声道:“你不喜欢我吗?”
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委屈。
然而,他似乎也没有期盼闻舒的答案,在问完之后,不过隔了一瞬,便又恢复了正经,道:“她们没事,我带着的人向她们解释清楚了缘由,引着她们去归云居了,你等会儿再过去找她们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路上,他一言一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即便是胡说八道也让人生不起气来,但是现在,他突然变作了正经的神色,反倒让闻舒觉得不对劲起来。
凭着直觉,她先道了歉,“抱歉,我……”
她想说,我并非是在怀疑你,也没有因为被戏耍了一番而生气,但是,话未出口,她就被人拥进了怀里。
大街上人来人往,虽然大家都忙着和自己的朋友亲人交谈游玩,没空管在河边搂搂抱抱的年轻人,纵有人看见了,也不过是当谁家心意相投的少男少女趁着元宵溜出来相会,会心一笑后,也就转开视线不看他们了。
但是闻舒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头被迫靠在对方的胸膛上,却是万分的羞赧。
她知道这样做已经越界了,又或者说,从重逢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已经不受控制起来了,她伸出双臂想要推开对方,却换来了卫怀舟更用力地禁锢。
搭在腰上的手臂默默搂紧,让闻舒与他贴得更近。
“你松手!”
卫怀舟固执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我不松。”
闻舒有些着急地道:“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吗?万一明日大家盛传丧妻不久的卫大人当街与人拉拉扯扯……”
等一下,卫怀舟“丧妻”是因为谁?
这个问题骤然出现在脑海中,闻舒罕见地卡了壳。
卫怀舟显然也领会到了她收声的原因,脸上露出点残忍的笑容,故意问道:“你想到什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一股愧疚之感瞬间溢满胸腔,让那些推拒与劝慰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闻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是她的错。
一意孤行的是她,不顾及卫怀舟的也是她,拂衣而去留下烂摊子还是她,千般万般,总是她对不起卫怀舟。
闻舒哽咽了一下,“我……”
可是,未等她说出下一个字,卫怀舟忽然抬手抚上她的发,下一刻,闻舒感受到有一个轻轻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她听见对方珍而重之地说:“我很想你。”
这些时日的思念仿佛冲破了时空的限制,呼啸着从远方而来,混着夜晚的微风,又化作了缱绻的柔光。
是。
我也很想你。
*
在那之后,闻舒被卫怀舟“半强迫”着一起放了河灯,又一起观杂耍,过了好几座桥,她渐渐开始迷茫,总觉得中间的这段时日他们并没有分开,他们还是夫妻。
可是,当时至最后,卫怀舟将她送至归云居的门前,看着她去找纪知容的时候,她又清醒过来了。
一切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闻舒不敢回头看卫怀舟,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戴好了面具,入归云居去找纪知容了。
店内打杂的小厮领着她找到纪知容的时候,纪知容与秋筠弄影几个人正在二楼吃芙蓉蟹,蟹肉鲜嫩,鸡蛋很好地与之混炒在一起,再加上胡萝卜丝,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食欲大增。
可惜闻舒无福消受。
纪知容见她来了,忙站起来道:“闻姐姐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说实话,闻舒现下有些不信任她们了。虽说是她认错了人闹了幺蛾子在先,但是,她们几个人怎么就那么听卫怀舟的话,被他随便一忽悠就真的安安心心坐在这里吃饭了?很难不认为她们与卫怀舟串通一气!
如此看来,卫怀舟今日会与她重逢,说不定也是预谋在先。
“好吃吗?”闻舒盯着桌上的那盘芙蓉蟹道。
这话里有几分兴致问罪的意味。
弄影憋着笑,在闻舒的灼灼目光下夹了一筷子蟹肉放入嘴里,细嚼慢咽品味片刻,才心满意足地道:“好吃啊!”随后,她又装作遗憾的样子,“不过,小姐你是与这盘菜无缘了。”
闻舒:……
沉默片刻,其余三个人看着闻舒越来越黑的脸色,脸上均是忍到快要忍不住的笑容。
闻舒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们就能在我不见之后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吃饭?他究竟跟你们说了什么?让你们如此相信他?”
“闻姐姐你不要生气!”纪知容立刻蹭到她的身边,“当时卫大人的属下告诉我们,桥上太危险了,让我们先行离去。”
闻舒喝了一口茶,闷声闷气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当然是立刻就问了你怎么办。那个属下告诉我们,有卫大人在侧,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是,卫怀舟身手不错,应付桥上的那几个喽啰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于闻舒而言,卫怀舟就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见她不说话,纪知容又抱了她的手臂,“闻姐姐,你不要生气啦!我们知道错了!”
弄影也蹭过来抱住她的另一只胳膊,靠在她的身上,鬼哭狼嚎一般道:“小姐!你千万不要生气!我们不是有意置你的安危于不顾的!”
一左一右,哭得都跟真的一样,闻舒本就不是真的生气,如此一闹,更是半点脾气都没有了。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好啦好啦!我不生气了!你们起来吧。”
“嘿嘿,”纪知容立刻松开了她的胳膊,坐正了身体,冲着外面道:“小二!给我们上一道生爆虾!”
“闻姐姐不能吃蟹,那就让我来为你剥虾!”
如此夸张,别说闻舒,就连秋筠弄影也忍不住了,她们对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
元宵夜,她们在归云居坐至子时方归,归时街道上热闹依旧,花灯游曳,游人不断,人们仿佛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只享受当下的欢乐。
闻舒坐上了回纪府的马车,再度回望时,入目之景,耀眼一如从前。
*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街上行人花灯交织,热闹非凡,但与街道仅一墙之隔的国公府却寂静得很。浓黑的夜笼罩着西苑,凉风渐紧,树影婆娑,枯败的灌木丛中似有耗子爬过的声响。
李氏已经歇下了。
絮微披着件翠色的袄子,正点燃了一个莲花灯,将其缓缓放入了西苑中一条通往府外的河里,她怕河灯走得慢,还用手拨了拨水。
“你在做什么?”
“谁?!”身后乍然响起一道声音,絮微惊起回头,却发现是周妈妈。她警惕地往四周望望,确定再无其他人,就连院里李氏新养的猫儿都没有惊动,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娘,您来这里做什么?”
周妈妈道:“我夜里起来,见你不在,可把我给吓坏了!”
“您方才突然出现,才真是把我给吓坏了!”絮微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回走,“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房再说。”
从前李氏确实说过,要让絮微住在西苑里,直到为国公爷诞下香火,才能被扶为妾室,不然,她永远就是个没名没分的丫头。
但是,自从将刘妈妈与其子逐出门后,李氏又发了善心,把西苑里两间空闲的屋子给了她们娘俩,也算是给了一个容身之所。
而且,国公爷近来流连烟花柳巷之地,极少踏入后院,即便是来了,也多半是在李氏房里歇着。也许就是因为此,李氏反而对絮微少了几分敌意。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河边做什么?”
絮微关上门,将身上的袄子褪了下来,随手挂在屏风上,“我去放河灯。”
周妈妈追问道:“放河灯?你要求什么?”
她的女儿她还不了解吗?絮微并非是甘心困居后院为他人做嫁衣之人,哪怕如今木已成舟,她心中必然还是抱着一寸早日解脱的希望。她是怕絮微性情刚烈,一时想不开……
“娘,您不用担心我会去寻死,我命不该绝,这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又道:“新府里卫大人的夫人在去岁年末病逝了,我是为她而放灯。”
周妈妈听着,没有说话。
“她是个好人,也正因为她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她,拖累她。”絮微看着自己的母亲,又道:“您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走吗?”
夜色渐深,房里没有点灯,入目之处皆是漆黑一片。
絮微无力地笑笑,而后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娘,我怀孕了。”
闻言,周妈妈立刻瞪大了双眼,这些时日她消瘦了不少,两颊上的肉都微微凹陷下去了,她向着絮微走近了几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快两个月了,”絮微拉着周妈妈略显粗粝的手,“娘,我不甘心,可是,现在好像不得不甘心了。”
她扑进周妈妈的怀里,哭着道:“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周妈妈抱着瘦弱的女儿,热泪止不住般往外流,她也曾埋怨上天,为何要挑中自己的女儿受这种苦,为何国公府里的女子要受这种苦?
然而,天地茫茫,从来没有给过她回应。
她只能在黑夜之中抱紧了自己的女儿,用身躯来隔绝寒意,也许,这样就能支撑着,继续活下去。
白绫衫照月光殊,走过桥来百病无。——张宿《走百病》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佚名《月儿弯弯照九州》
月光衣,走百病等元宵节的习俗参考了小红书上的一位博主的科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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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重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