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你怎么还在睡觉——”
次日的清晨,房里燃烧着的松针香的香雾无声无息幽然上升,外头落了一整夜的大雪刚停,迫于寒冷,府里的人都躲在屋子里,院里安静得很。闻舒刚睁开困倦迷糊的眼睛,就听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卫怀舟踏着轻快的步子迈了进来,然后停在了层层笼罩的纱帐前。
对方撩开青雾色纱帐,裹挟来一身的冷气。
闻舒下意识拧了下眉,嘟囔道:“大清早的你去哪了,这么冷……”
说话间,她感受到床边的被子往下陷了一点,是卫怀舟坐在了一侧。对方弯下腰来,缓缓低下清俊的脸,停在距离闻舒不过一尺的距离,含笑看着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人。
她今日的气色好了些,两颊上总算是有了点红润的颜色,没像之前那样透着浓重的病气。
卫怀舟的视线从她的额发上描过,定在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上,忽然想起昨晚他缠着闻舒说的那些话,眼里顷刻间多了点柔情。
他微微凝眸,似乎就要吻下来。
许是这道视线太过灼热,闻舒实在没法在他的注视下紧闭双目装睡,便突然睁开了眼,与他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只见眼前人笑意更深,但凝视她时的那种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却没有消散。
闻舒呼吸一滞,眼睫轻颤,微微转过头,准备拉了被子埋过头继续睡觉。
卫怀舟轻笑一声,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故意拽了被子不让她盖上,原本温和轻松的笑容带了几分顽劣,他用冰冷的指头去点闻舒的脸颊,一边戳一边“胡搅蛮缠”,“不要睡啦!闻舒,你昨晚答应了我的。”
他笑得肆意张扬,闻舒看着这张脸,堆了满心满腹的拒绝的话都难以出口了,她在内心唾弃自己一番,遂难得从温暖的床榻上爬了起来,仔仔细细穿戴整齐。
房里生着炭火,暖意熏人,不需要穿那镶了毛边的厚厚披风,闻舒梳洗完毕,穿着件紫梅缠枝花卉缎对襟长袄,头簪梅色绒花,正端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粥。
今日厨房送来的是虾皮冬瓜粥,晒干了的虾仁与切成丁的冬瓜一起熬煮,别有一番鲜香滋味。即便是近日来因病胃口极差的闻舒,竟然也能勉强提起一点食欲来。
病人喜静,如今又将近年关,家家盼着团圆,所以闻舒给院里的丫鬟们都放了假,只留下秋筠弄影她们几个陪着。于是,今日这一室安静得很,只有卫怀舟坐在桌边不辞辛劳地发出一些噪音。
“闻舒,你觉得这个好看吗?”卫怀舟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放在案上展开来,上面绘着的是一盏梅花缠枝琉璃屏风,一段树枝上几朵绿萼盛开,几朵含苞欲放,配着琉璃清雅的颜色,与房中简宜淡雅的形貌倒是相配。
“它没有浓烈刺眼的颜色,是不是与房中的陈设很相配?梅花淡雅,是不是与你很相配……”
眼见卫怀舟有了喋喋不休的趋势,闻舒终于“纡尊降贵”瞧了一眼,然而,这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她喝粥的手一顿,犹疑着道:“这怎么和从前那个有点像……”
从前,指的是清和苑。
他们走得急,新宅中的诸多物件又都是齐全的,国公府里那些不好搬弄的东西就都留在了原处。
“是有点像,”卫怀舟收起图纸,欲盖弥彰似的轻咳了一声,“从前那个你不是很喜欢吗?但是我们走得急,现在再回去也不便,所以我想……”
“挺好的,”闻舒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那句“我怕是等不到新屏风入府”说出口,只道:“我确实很喜欢。”
但是,我可能没法一如既往陪在你的身边了,闻舒想着,又低下头,握着勺子发愣。无论是纪家的一再相邀,还是卓问瑜或是太子的信,无疑都在推着她往前走,然而只要往前走一步,她就注定不能躲在这避世的卫府继续和卫怀舟安稳度日了。
这一年的相处还历历在目,花轿喜烛之景恍如昨日,一转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也不知这一别后,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她低垂着目光,柔美又带着虚弱之色的侧脸被窗外的光亮所映照,像是皑皑白雪中一抹即将凋零的春色,平白无故显出一段伤心离别意。
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卫怀舟的目光轻轻落在闻舒的身上,仿佛是怕把人吓跑了,他不敢稍加一点力度,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眷恋。
年年岁岁,总是看不足。
光阴浅渡,屋外长风掠过枝叶枯败的树梢,奔向未知的远方。
良久,卫怀舟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盯着闻舒乌黑的头发看了半晌,突然道:“我去帮你把那只蝴蝶钗拿来戴上吧。”
“啊?为什么忽然想起那个……”
她略带迷茫地发问,卫怀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固执地走入了卧房。闻舒看着他的背影,玉色落花流水暗纹的道袍衬得他清隽如玉,勾出了闻舒久远的记忆,她这才想起来,所谓的蝴蝶钗,其实有两支。
大相国寺梅园初见,闻舒戴了一支蝴蝶钗。春日袅袅,园中梅花暄妍,她身着月白折枝梅花纹交领短袄与白纱马面裙,缓步而行,头上的粉青色蝴蝶缠花钗随之轻颤。
她站在石阶上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抱着绿梅的清雅贵气的少年。别人告诉他,那是国公府的独子,卫怀舟……
“没有什么缘由,就是觉得好看,”卫怀舟去而复返,拿来一个木纹方盒,打开盖子放在闻舒面前,“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最初的那支了吧。”
“不是,最初的那一支不见了,就丢在从大相国寺回闻府的路上,”闻舒感受到卫怀舟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虽然没用力,却有一种没由来的压迫感,一瞬间,她的呼吸乱了一拍,重复道:“最初的那一支丢了,这一支,是你送我的。”
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支缠花发饰,点染成粉青色的蝴蝶翅膀翩然欲飞,触角的顶端缀着一颗莹润的珍珠,与钗身连接处并未完全固定,走起路来大概会随着步子一同起伏,像是蝴蝶在发梢扑动翅膀轻颤一般。
其实与她最初丢的那一支别无二致。
卫怀舟小心翼翼地将那股小钗拿出来,道:“我帮你戴上吧。”
言罢,他抬起手,将小钗簪在了云鬓的一侧。
粉青色的蝴蝶微颤,轻盈的翅膀随之而动,在这天寒地冻的冬日之中,它停留在闻舒的发髻上,像是蕴含着希望的春日,提前一步降临了人间。
一年以前,他在梅园中无意间一瞥,看见那个婉丽清雅的姑娘,眉目作画,似神仙妃子。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此生再无法逃脱。
他一直告诫自己,闻舒这样的人,就不该困在他的身边。
可是,等分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放手。
卫怀舟看着她的头发,忽然轻声道:“希望你我再见的时候,就是春天了。”
闻舒没听清,侧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卫怀舟答道。
他放开了闻舒,向着桌边走去,“我让人把写春联用的纸都买回来了,闻舒,我去磨墨,你来写吧。”
并不真切的话传入闻舒的耳朵里,她看着如此反常的卫怀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昨日李刻来向卫怀舟辞行,两人在书房中商议了许久,等他回房的时候,闻舒已经喝了药,房里只留了一盏昏黄摇曳的烛火,不甚明亮的烛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晃得闻舒迷迷蒙蒙快要睡着了。
卫怀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抱着闻舒百般诱哄,说是将近年关,府里还冷冷清清的,一点过年的氛围都没有。所以一定要让她答应,今日亲自写一副春联贴在府里,还要陪着他一起剪窗花,将房中已经泛黄陈旧的窗花换下来。
夜阑人静,身边人这种不同寻常的粘人更像是一种暗示,离别前的每时每刻都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即便他们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但是,卫怀舟应该也从这些天她的种种怪异中后知后觉了某种危险。
他开始不舍了。
闻舒本来觉得,既然自己选择了一走了之,那就应该走得干干净净,而不是留下些语焉不详且充满着暧昧意味的东西惹人烦恼。可是,当她真的面对对方的请求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拒绝。
……
窗边有亮光倾泻而来,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写春联专用的正丹纸、剪刀、剪窗花用的金箔纸等物。
“所以写什么好?”闻舒执笔立在桌案前,紫梅色长袄宽大的袖子被挽起,露出一截白色提花缎的窄袖。
卫怀舟坐在一旁,正与闻舒一般挽着袖子细心研墨,闻言浅笑了一下,“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写的,都好。”
温和而又略微低沉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少年的活泼有之,为人夫者该有的稳重也有之,闻舒的心为之一颤,提笔在正丹纸上写下了:
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她的字受闻首辅启蒙,只是,闻舒还没有完全学会,祖父就已经不在了。但是,忠正之人的字风骨尽显,闻舒也算是在熏陶中得了一点传承。
红纸黑墨,洒金点点,贴在院中的大门前,与热闹的春节十分相宜。
看过这一副春联,卫怀舟露出万分的赞许,真心夸道:“写得真好。闻舒,若你能科举为官,大约单凭这一手字,就该让众人刮目相看了。”
闻舒只当他是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将笔搁在笔山上,走到卫怀舟身边坐下,低头去看桌上几朵已经成型的窗花,“这是你剪的吗?”
“当然是。”卫怀舟一手支着头,靠在桌上看她。
闻舒拿起一张剪成游鱼形状的金箔纸,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凝眸细看,恍惚之间,手里的游鱼仿佛成了有灵性的活物,在满目光华中游曳。
这倒是不容易,剪窗花需得心细心静,看卫怀舟那娴熟的手艺,像是从小练到大的。
在如今的京城,贴窗花似乎已经成了一门传统,富贵人家拿它当作消遣时光的玩意儿,不少贫寒人家的妇人却会做这些来补贴家用,她们的孩子耳濡目染,看得多了,也就会了。
不过,看李氏的行事作风,却不像是个愿意怡情养性,将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的人,也不知卫怀舟是跟着谁学会的。
“你还戏逗我,我看你的手也巧得很,”闻舒放下金箔纸,偏头看他,还故意抓起他的右手,摊开在掌中细看,“我看卫大人十指纤纤,倒是个心灵手巧的……”
话未说完,闻舒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眩晕感,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清醒都抽离干净一般,她心下一顿,知道是闻大夫配的药起效了。
病倒在院子里并不是偶然,更不是旧疾复发,而是她早早就设计好的。她托闻大夫为她配制了一种药,连饮数日,就会造成起病、病重、病逝的假象,喝了药的人日日昏睡,形貌渐渐枯萎凋零,直至枯槁,最后死亡。但是,于身体本身却没有多大的伤害。
除了可能会造成对一小段时间的记忆混乱以外,几乎没什么坏处。
病重,假死。
这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金蝉脱壳之计。
闻舒看着卫怀舟近在咫尺却有些模糊的脸,心中的悲怆愈酿愈浓,忽然道:“你能抱抱我吗?”
他们正对着窗,可以瞧见屋外停了许久的大雪又纷纷扬扬飘了起来,似风吹柳絮,连绵不绝。
现在,她有些看不清了,卫怀舟的容颜变得有些模糊,她好像也听不清了,只能感受到对方将她搂进怀里,有力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源源不断的暖意隔着衣服传送过来。
就像是从前每一次的拥抱一样。
对方抱得那么紧,像是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一般。
可惜,分离就在下一刻。
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中华对联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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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将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