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将离(一)

“好些了吗?”

卫怀舟看着闻舒将瓷碗中的药一饮而尽,对方的眉头被药的清苦味熏得拧了一瞬,本就瘦削的脸在午后微弱的光亮下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苍白,红润的唇失了血色,透着浓浓的病气。

在国公府的这大半年里,闻大夫时时上门为其诊脉调理,再加上卫怀舟照顾得细心,闻舒这虚弱的身子算是一日好过一日了,已经许久未呈现眼下这般枯槁苍白之色了。

卫怀舟接过瓷碗放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就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闻舒,再过几日,就要过新年了。”

他的目光柔和,眼底似乎透着隐隐的祈求。

闻舒一笑,回握了他的手,语气轻松地道:“我没事,你别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这句玩笑并没有让卫怀舟放下心来,从国公府回来以后,闻舒就像是被冬日冰霜风雪侵蚀了的花,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凋零了下去,颜色渐淡,光彩弥失。虽然闻舒告诉他,这是每年冬日里必经的一遭,喝了药整日躺在暖烘烘的房里什么也不想就好了,不要担心太多。可是,他看着对方一日日瘦弱下去,抱她的时候似乎都感受不到太多的肉,他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也明里暗里问过闻大夫多次,每一次对方都告诉他——闻舒虽然痛苦,但性命无虞。

他看着对方的脸,那一双杏眼确实还有着从前的风采,温柔似水,盛着潋滟波光,可,眉间的生气却不似从前。也许,病痛于她的折磨倒在其次,心中的煎熬才更加难以忍耐。

“闻舒,你要快点好起来,等明年元宵,你我一同穿着月光衣,走百病,将这些磨人的病痛全都舍弃了。”卫怀舟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又道:“其实也不用说那么远的事情,新年将至,过几日,等你好些了,你陪我剪窗花、写对联吧。”

闻舒瞧着窗户上早已泛黄卷边的剪纸花,沉默片刻,终于道:“好呀。”

自那晚听完了絮微和李氏的斗法,从国公府出来后头昏跌了一跤,她就像是牵连了这一年以来所有隐而不发的旧疾,回来不过两日,就病得倒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外面大雪飘飘,她整日里沉睡昏昏,日渐消瘦。

似乎已经很多天没有和卫怀舟斗嘴了。

也不知,还有几日可以和眼前的人折腾,更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共剪西窗烛……

一年之期,近在眼前。

“李公子今日不是要来?你还不去正堂等着他?”这一抱似乎凭空牵扯出了太多的哀愁,闻舒心中漫起许多难以言喻的不舍,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害怕,她又不愿意让卫怀舟发现,便只能催促着对方离开。

李刻即将随自己的父亲李玄年前往南边赈灾,今日是来与卫怀舟辞行的。

南边局势不稳,天寒地冻,将及新年,然而不少人还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样恶劣的天气再加上团圆的喜庆之节并行,很容易让人生出绝望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先行派去的官员虽尽心尽力,但是寡不敌众,难以施展,所以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皇帝本想让李首辅在京过了年以后再走,但是据最近池州传来的消息看,若真的等到过完了年再走,那怕是要出大事了。

卫怀舟闻言松开她,有些不舍地摸摸她的脸,“昨日我上朝时,听见陛下与皇后有意要给太子与卓小姐赐婚,大约等过了年,张公公就会去卓府传圣旨了。”

一提起这两个人,就不得不想起皇后寿宴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不太愉快的事情。然而,前几日的会面却改变了闻舒的印象,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想卓小姐与太子都会高兴才对。”

“太子稳坐朝堂,还真看不出来他高不高兴。”卫怀舟回忆了一下,又道:“看他那个严肃的样子,像是高兴太过,突然有了几分傻气一样。”

能和心上人喜结连理,任谁都会高兴得难以自已。闻舒与卫怀舟并非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当初的卫怀舟,比起今日的太子,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舒想想当初之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窗外白雪簌簌,似鹅毛飞絮,纷纷扬扬,不多时就盖得天地皆白。

屋里的炭火无声无息地燃烧着,暖意融融,如同春日,似乎与外间割裂成了两个天地。

他们相对静谧,谁也没有再开口。

卫怀舟看了眼窗外,估算了一下时间,李刻应该也快要到了。他转过头看着闻舒,“你若是累了,就睡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我在,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好。”

卫怀舟伸手撩开珠帘,放轻了脚步向着外间走去,闻舒盯着那个愈来愈远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连对方藏青色的袖子都无法再捕捉到了,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一反常态地看着床幔开始发呆。

太子与卓问瑜要成亲了……

如此看来,他们那日会一同出现在国公府门前就不是那么纯粹的巧合了,尚未婚配的男女单独出游,本就容易惹人闲话,更别说是他们这样万众瞩目的人。

赐婚之后,卓氏与东宫,就要彻底变成一条船上的人了。

闻舒动了动左手,那天塞到她手里的字条上的内容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有关闻氏之始末,牵连甚广,纪或知晓实情,然非真心。

若说这短短一句话的指向既明显又充满着冲击力的话,那接下来的五个字,则是给闻舒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更添了一丝崩溃。

舟,亦非真心。

腊月初十,祭祖归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字迹,有一个人一直在背后默默抛出线索,诱导着闻舒向着他希望的方向走下去。

是太子?还是卓问瑜?

又是因为什么?两年前隐在暗处不露面,现在却毫不避讳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为她带来消息?

“夫人?”秋筠一进来就看见她在发呆,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汤圆搁在了桌案上,走到闻舒面前,笑着道:“夫人怎么呆呆的?”

“这是什么?”

桂花蜜的香甜味道传来,有一种与隆冬季节不相符的清甜,勾得闻舒这个尚在病中的人有些好奇。

“是淋了桂花蜜的酒酿汤圆,夫人尝尝?”说着,秋筠端起酒酿汤圆递给了闻舒,坐在床边看着她用木勺拨弄着浸在酒酿里的小小汤圆,却没有要吃的意思,于是她又道:“是弄影突然想起来,咱们以前在闻府的时候,每至腊月,夫人您都念叨着要吃桂花酒酿汤圆,所以今日才让厨房做了这些。要不,您尝一口,看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闻舒弯了下唇,终于用勺子挑了一个白滚滚的小圆子,混着米酒送进了嘴里。

酒酿微酸,桂花蜜的香甜与之混合,反倒使甜与酸都恰到好处了,小小的汤圆软糯可口,这一碗热腾腾的东西最适合冬日里吃了。

一口下咽,恍惚忆起了一点从前的味道,闻舒又盛了一勺,细细品味之下才发现,一年时光虽然不久,但足以让她忘却从前的日子,习惯了身边常有另一个人的陪伴了。

这样看来,真心还是假意,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见她脸色好了些,秋筠这才道:“夫人,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刘妈妈和刘方,被发卖给人牙子了。”

闻舒不觉诧异,“嗯,迟早的事。”

“依我看,他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先前眼巴巴缠着絮微,不顾她的意愿做出那些害人的事情来,后面又帮着老夫人害咱们,这转来转去,竟是一件好事也没做。”

闻舒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觉得好笑,“你之前不还觉得絮微太狠……”

“我只是觉得,絮微那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秋筠顿了顿,沉下脸来,小声道:“倒让国公爷给糟蹋了。”

闻舒长叹一口气,她之前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觉得可惜,觉得自己要将她救出火海。

“直到现在,我其实也不知道她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她……或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絮微作为周妈妈的女儿,与国公府的联系尚不算太过紧密,若真的打算一走了之,只要她能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未必不能弃了国公爷那个半截入土的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她的母亲却不可以。作为李氏买来的人,只要她的籍契一天被李氏捏在手里,任凭她逃到天涯海角,也只能隐姓埋名过一生。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闻舒无奈地笑笑,“原本觉得她也是西河人,无论是出于同乡之谊,还是出于与自己投缘之人最基本的感情,我都应该帮帮她。可是,现在看来,我们或许不是一路人。”

“夫人不必自责,既然我们没有做背信弃义之人,那么也就谈不上怪罪了。”

秋筠坐在床边,看着闻舒那张虚弱的脸,忍不住问道:“夫人,卫大人是信守承诺的人,你又何必……”

“我并非信不过他,而是,我麻烦他已经够多了,”闻舒半靠在榻上,抬眸看着窗外渗进来的缕缕日光,忽然觉得那像是神佛指引的方向。她如痴如醉地看着,“那封信我已经烧了,我亲眼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灰烬,除了我们之外,再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但是,那些真相却不能像这封信一样被长久地掩埋于地下。”

闻舒定神看着秋筠,病倦的容颜透出一点疯魔之态,她道:“你知道的,我大约是永远也不可能放弃了。”

为了那些因权势争夺而丧生的人,为了那些也许可以活命却被放弃的人。

即便刀山火海,她也要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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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