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一脚踢开那两个婆子,将絮微搂在怀里,身着素衣的少女由于混乱地拉扯而有些崩溃,抓住对方的官服像筛糠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闻舒他们立在旁边,看着这一对老夫少妻,多少有些尴尬。
“殿下万安。”在这样难堪的情形之下,国公爷很难顾惜礼数的周全,只能一边抽着嘴角一边道:“让殿下见笑了,是老臣管教无方,这……”
太子微微点头,并没有怪罪什么,“国公爷不必多礼。本宫一路上听了太多谣言,怕今晚出什么乱子,所以前来叨扰。”
卫川一边与太子说话,一边在心里苦笑:他刚一出宫,就有人来告诉他府里出了大事,老夫人要将絮微赶出去。一行人在公府门前拉拉扯扯,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让过往的人看了好大的笑话。
他近来是对絮微偏爱了些,也许就是因为此,才让李氏心生怨怼,发了狠地要将她赶出去。
“你们又要做什么!整日里污蔑陷害他人,闹得鸡犬不宁,这里哪还有半分国公府的样子!”国公爷拍拍怀里人的肩以示安抚,双眼巡视一番,冲着一侧颇有些恶声恶气地道。
他虽说了“你们”,但在场诸位明显没有人符合这个“们”字。
李氏自知这番抱怨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冷笑了一声,也不管会不会让后辈们看笑话了,“闹?你可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可知道你现在搂在怀里的人背着你做了什么事情?”
“我知道!”
他冷喝一声,突然用力踹了跪在地上的刘方一脚,“是这个畜生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絮微,也是你身后的这个好婆子多次撺掇,才让你被奸人耍得团团转!”
刘妈妈骤然被指控,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老爷,这,奴婢并未挑唆……”
“老爷!”李氏不可置信地道:“分明是他们两个人有私情……”
国公爷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私情?他们若真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刘方还用得着在去岁将絮微绑去深山荒野逼她就范吗?若不是我碰巧路过救下她,她现在恐怕已经……”
他似是有所不忍一般停下了嘴,转而对李氏道:“夫人呐,我知你是最宽宏大量不过的,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这下好了,不止李氏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得呆住了。
没人知道这个瘦弱的姑娘从前都遭遇了什么,刘方多番骚扰不成,竟然还敢绑了清白人家的姑娘欲行不轨之事,这与豺狼虎豹有何异?
刘方见自己的丑事被当众揭发,原本从容得意的面容瞬间塌了下去,立刻看向了自己的母亲,脸上显出惶恐的神色,配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活像是刚钻出洞的耗子。他这副贼眉耗子的样让国公爷看了心烦,他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曾觊觎自己的妾室,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的火蹿腾起来。
他一挥手,几个小厮走上来,粗鲁地掐着刘方的后颈,将其压在地上。
这是个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姿势,他的脸几乎要贴到地上,而国公爷的脚就在一旁,他只要一抬脚,靴子就会招呼上刘方的脸。
“老实点,别动!”刘方挣扎了几下,立刻就引来了小厮们的呵斥。
“夫人,你忙活了这么大半天,就没有发现,周妈妈不见了吗?”国公爷看着她的不安的脸色,露出了毫不掩盖的嫌弃,“她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刘妈妈挪了府里的钱款去填她儿子的赌债,今日便是他们母子串通一气,要陷害絮微,挑起你与她之间的矛盾,闹得家宅不宁。夫人,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李氏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她瞪大了双眼看着絮微,指着她颤颤巍巍道:“你,你真是……”
“夫人,你还要问罪于她吗?还不赶紧将自己身边吃里扒外的仆人赶出去!”
闻言,国公爷带来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立刻向着刘妈妈步步逼近,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将她围住。
刘妈妈不知这局势怎么突然倒转,看着面前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她仿佛见了黑白无常一般慌乱,她扯着李氏急切道:“夫人!夫人可是你说的要将絮微给赶出去,要将她配与我……”
“住嘴!给我轰出去,乱棍打死!”眼见着就要惹火上身了,李氏终于壮士断腕,舍了这个给她出谋划策的婆子。
几番折腾,尖利的辩驳与胡乱的挣扎通通成了无用功,这两个用心险恶的仆人终于被拖到后院柴房去了。
国公爷道:“殿下见笑了,老臣治家不严,竟让两个仆人耍得团团转。幸好还是有明事理的人告知了老臣真相,余下的事情,老臣一定秉公处理。”
太子弯了弯浅色的唇角,温声道:“这是自然,国公爷最是刚正不阿,本宫相信你一定能让作乱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天色已晚,本宫还要送卓小姐回去,就不多打扰了。”
言罢,太子侧目看了卓问瑜一眼,陷入沉思的少女接触到他的视线,瞬间清醒过来,水灵的眼睛现出一点笑意,配着头上殷红的山茶花,整个人活泼而明媚。
可是,她一开口,又真的有几分愧疚,“深夜叨扰,还望大人勿怪。”
国公爷自然不会真的怪罪,“卓小姐言重了……”
这荒唐事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国公爷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边一轮明月已然高悬,冷冷清辉伴着寒风洒向人间,照得公府院里的矮墙映上了婆娑树影,瓦檐低垂,侧开小门,铺了石子的路曲折着通往远方。
国公爷送着太子走在前面,卫怀舟则稍落几步,陪在闻舒身边。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突然想起来,这扇小门其实可以通往清和苑,铺了石子的小路旁有一株梅花,盛开之时,清香溢满庭院。
清和苑。
清静宁和。
那样的日子,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与闻舒在清和苑的日日夜夜本就是他强求来的,这半年的欢愉,如手中流沙,转瞬即逝。往后的日子,也许就没有对方陪在身边了。
他根本就不敢想一年之后的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一片黑暗之中,茕茕独行,时间久了,大概连他自己都会怀疑,真的会有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吗?
苦思无望,卫怀舟刚一偏头,便与闻舒撞上了视线。
很巧,对方也是在看那个小门。
无形的视线恍若变成了这世间最缠绵情重的东西,彼此化作丝丝缕缕,相互勾连,仿佛即便隔着天堑银河,也会密不可分。
“国公爷就送到这里吧,不必再劳累了。”
他们已经出了府门,站在石阶最高处,马车就在眼前。
国公爷伸手道:“殿下请便。”
太子、卓问瑜与闻舒、卫怀舟稍作拜谢,也不多言,便都趁着月色往马车旁走去,守在车边的仆人已经为他们支好了小杌子。
风月无声,他们虽一同而行,却并未有什么交谈。
闻舒自上次皇后寿宴后就没再见过卓问瑜,她对这个姑娘的印象也就还停留在当日——娇嗔活泼、敢爱敢恨、明媚艳丽,似乎与所有温暖暄妍的景色都可以相配,这与传闻中嚣张跋扈、骄纵万分的卓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由此可见,谣言误人。
她与太子,确可相配……
许是走神太过,夜间的冷风一吹,闻舒陡然生了几分恍惚眩晕之感,脚下步不成步,踩着委地的裙子打了个趔趄,接着身体就往前扑去。
“没事吧?!”
眼前之景似乎有些扭曲了,闻舒下意识甩了甩头,想要把耳鸣之声从脑子里赶出去。一片混乱里,她知道是卫怀舟以半拥的姿势搀扶着她,温柔而耐心的呼唤着她,身后之人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像是要帮她支撑起一切,总能给人不少安心。只是她还感觉到有人用温暖的手掌握着她的手腕,力度轻柔,似乎有些焦急。
她奋力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站在她面前扶着她的是卓问瑜。
“夫人你没事吧?!”小姑娘有些关切地问道。
闻舒摇摇头,总算清醒了些,“没事。”随后,她借着卫怀舟的力勉强站了起来,定了定神,看着围在她身边不约而同露出关心之意的三人,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心虚。
“我没事,”她安慰道:“大约是今日劳累太过……”
卓问瑜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夫人是能者多劳,操了太多的心。之前爹爹得了个方子,说是补气血极有效的,改日我派人送与夫人吧。”
“那先多谢卓小姐了。”
卓问瑜道:“不必言谢,夫人再会。”
闻舒被卫怀舟扶着,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她随意地垂下袖子,将方才不知是谁趁着混乱塞到她手里的纸条藏进了收袂的琵琶袖中,而后与卫怀舟一同上了马车。
送走他们后,卫川又回到了正厅,她吩咐人将絮微带下去好好照看着,便像尊佛像般坐在上首不说话了。
直到管家来问,那两个人该怎么处理。
他淡淡地道:“卖了吧,多用些心,找个信得过的。”
管家明白了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卖了,卖的过程中受点风寒,又医治不及,这人便是必死无疑。国公爷显然是下了狠心,一定要将这两个祸乱家宅的仆人杀了。
知道了这个结果,李氏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死了好。
她看着絮微离去的方向的一团虚空,头一次有了同仇敌忾的感觉。
这是她与絮微设下的局。
刘方好赌,刘妈妈又拿捏着李氏的密辛,已经用这个要挟过李氏多次,这样“志向远大”的不安分的仆人,注定难以为她所用。刘妈妈见絮微的归属已成定局,便调转心意看上了秋筠,可她的儿子却还想着絮微,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暗示了李氏多次——要将絮微弄出府去,配与刘方做妻,还愚蠢地认为李氏会帮他们。
絮微说,她愿意将以后的孩子养在李氏院里,甚至可以不告诉这个孩子真正的生母是谁。只要她帮忙除了刘方,除了这个当初想要占有她,还放下豪言壮语,声称得不到就要杀了她的人。
她要让这个恶贯满盈的男人被五马分尸。
她们一个怕残害儿媳的事情被宣扬出去,一个厌恶极了这个如狗皮膏药一般的男人,两相合计,各取所需。
李氏与国公爷无言相对,在莹莹烛火下,她莫名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与卫川成婚的那一夜,红烛高照,喜字成双。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再度回首,第一次觉得,似乎连那一声叹气似的不甘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