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太阳却不见踪影，只有扑簌而下的雪花凑成团团簇簇落向人间。
冰消雪释未及，大地就又被新的白雪覆盖了。
卫怀舟搂着怀里的人，抬眸看向前方，然而透过窗棂，眼前除了茫茫雪景，再不见其它。他像一个茕茕独行的人，不知归途，不知前路，现在，一直陪着他的人也要离开了。
他颤声叫道：“闻舒？”
闻舒的头靠在他的颈窝，闻言微微一动，却没有力气再撑起头来了，只能气若游丝地答道：“对不起，我……”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卫怀舟突然激动起来，将自己的侧脸紧紧贴在闻舒的鬓发上，再开口时，话里多了祈求，“闻舒，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汹涌的感情外露片刻，下一瞬，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顿住了。
闻舒此刻如同“回光返照”后彻底衰落下去的人，五感渐失，根本没发现他这点异样。她缓缓摸索着对方的手，先是抓住了卫怀舟的手腕，而后慢慢滑至掌心，直到与他十指相扣，“可是，我现在还想不到一个两全的办法，一个既能拨开真相也不会牵连你的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怀舟，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吧。那日在国公府的门前，有人趁乱塞给我一封信，信上说，纪家或许与闻家的覆灭有关，既然如此，不论这是真的，还是有人想借机引我前去，我都想要迈出这一步，看看对方是人是鬼。”
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说起来，那封信上还提起了你，说你对我并非真心……不是真心才好，这样的话，等我走了以后，你也就不用与我演戏了……”
“这是谁在胡说八道挑拨离间，”她如此坦白，倒让卫怀舟哭笑不得，即将失去的恐慌勉强被搁置一旁，他哑声道：“若我遇见了，必定要叫他好看。”
闻舒道：“应该是太子，你还要这么做吗？”
这并非是她胡诌，那日扶过她的人就那两个，不是太子就是卓问瑜，现下他们要成亲了，便是夫妇一体，即便帮彼此背了黑锅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太子天资卓绝，能力出众，是天生的君王。若说从前陛下或许还对他有所忌惮，那现在卓氏与他的联姻，就表明着，他的东宫储位已然稳固如山了。
卫怀舟的笑中多了几分苦涩，道：“那还是算了，未来的君王，我不敢得罪。”
“能屈能伸。”闻舒如此评价。
面对她的揶揄，卫怀舟没什么大反应，一笑而过，抱着她静了片刻，才又道：“太子这个人，看着光明磊落、温文尔雅，独立于京城斗争之外，不沾染一点污秽，但是，万人之上的权贵，没有一个不是踩着万人的尸骨走上的。”
“闻舒，往后你若与他相交，万事小心。”
雪落得更密了，闻舒的意识渐渐向着模糊走去。
卫怀舟的话在她听来，是一会儿响在耳边，一会儿飘在天际，她奋力地想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却被更强大的力量拉拽着向深渊走去。
这个人的怀抱是温暖的，然而，她可以预见，堕入深渊后的路应该是遍布荆棘，步步生寒。
如果，此时此刻，再长久一点就好了，让这一瞬的时光，变作天长地久……
她想，原来，离别与死亡是这样的感觉，是这样的煎熬与不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有了这一次，就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吧。
“好，”她挣扎着回应道，与卫怀舟十指相扣的手依然紧握，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他们的手终究是要分开的，现在不过是徒劳地挣扎罢了。
白雪纷纷，窗户上已经褪色了的窗花被揭下了，卫怀舟新剪的游鱼、福字还没来得及贴上，将及年关，却只能看见惨白一片。
像是挂满了丧幡。
冬日消逝，一片冰寒，注定是离别之季，那就，等雪霁之后，云彩复现，春日再见吧。
闻舒弯了弯嘴角，声音缥缈，“那就，希望你我重逢的时候，就是春天了……”
她一字一句慢慢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彻底消散在了风中。
顷刻间，房中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寂静得只听得见大雪压得院里的树枝劈裂的声音，一响而逝，再无回声。
卫怀舟颤抖着手去摸闻舒的头发，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半点也不愿意松开，他叫了声，“闻舒。”
没有人回答她。
“闻舒。”
依然没有人回答。
他抱着对方没有动，若是有不知情的人从背后看去，只会当他们是靠在一起赏雪的恩爱眷侣，根本不会想到“阴阳两隔”之事。
卫怀舟偏头与她相贴，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时眼泪潸然，流了满脸。
痛哭难以抑制，无人为他拭泪。
……
等秋筠他们发现的时候，卫怀舟已经将闻舒平放在了床榻上，她衣饰妥帖，清丽面容依旧，头上还戴着那支蝴蝶钗。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神色，双眼合闭，宁静平和，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弄影看着他们紧握的手，一时有些不明白——闻舒假死一事应该是瞒着卫怀舟才对，虽然他们是假夫妻，但这一年以来俩人间的种种件件都可以表明，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闻舒一直不愿意将所有的事情据实已告，说不定就是怕牵扯太多无法抽身。既然如此，作为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卫大人，为什么没有太伤心呢？
难道短短一上午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她试探着道：“大人，夫人已经……”
“你们约定的地点在哪里？我亲自送她走。”卫怀舟打断道。
“啊？什么……”
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听得弄影一惊，下意识就想糊弄着反驳过去，然而下一刻，卫怀舟却松开了闻舒的手，站起身来。
他一转身，锐利的目光环视着围在房中的人——秋筠、弄影、闻大夫，谁也没能逃脱他的审视。也就是这一看，她们才发现，卫怀舟并不如她们想象中的平静，往日还算温文的青年此刻仿佛脱下了虚假的外壳，眼眶微红，眸子中布满了血丝，终于露出一点癫狂与疯魔之态来。
如果闻舒真的出了点什么事，他大概是真的会疯吧。
见他如此，秋筠立刻道：“大人不必惊慌，夫人没事，闻大夫已经来了，会一直守在夫人身边。夫人和纪家约定好，今日假死之后，会在城外闻家的庄子上会面。”
她隐去了不必要的细节，例如，在原定的计划中，闻舒假死后如何从卫家逃脱，逃脱之后卫府的一切又该如何收场。如此种种，若真的完全瞒着卫怀舟，一点风声也不露，那怕是没法像现在这样还算冷静地商讨如何善后了。
卫怀舟道：“好，秋筠与弄影你们留在这里，从现在开始，这间屋子不许再有任何人出入，就说夫人病重，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我会派信得过的人把守门外，一切等我送闻舒离开后再说。”
她们大约没想到卫怀舟竟然放手得这么果断，不仅没打算阻拦，还愿意亲自送人离开，心里一时多了些说不出的情绪。
闻大夫扶着闻舒半坐了起来，细细帮她把了脉又查探了鼻息，这两处都非常微弱，若是真的要去扮死人，大概也能糊弄过去。不过，早知今日，她就不该放任闻舒喝了药自讨苦吃。
她叹了口气，“大人，夫人确实无碍，只等一天之后，她就会醒过来的。”
听了她的话，卫怀舟的脸色勉强好了一点，他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起闻舒，“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劳烦闻大夫陪着我们走一趟了。”
“好。”
天光晦暗，鹅毛大雪纷飞。
一辆马车向着城外奔去，像是鹰隼飞过大地，逐渐成为茫茫白雪地中的一个小黑点。
依旧是常安驾着马车，闻大夫坐在旁边，里面，是闻舒与卫怀舟。
卫怀舟将闻舒抱在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圈握着她的手腕，好像只有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他才能安心下来。
怀中人的眉目舒展，面容白皙，鼻梁上的小痣依旧生动，为这温和如春月之柳的姣好面容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淘气与活泼。
卫怀舟不是没有设想过，如果闻首辅还在，闻家的一切都还在，闻舒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被迫将所有幼稚的、随性而发的小情绪都收敛起来，再给自己加上懂事、缜密能干、温雅的外壳，似乎这样，就可以少受一些伤害。
她没有卓问瑜那样可以肆意妄为、对着长辈任性撒娇的机会，只能变成人人称赞的娴静典雅的闻小姐，再变成持家有方贤良淑德的卫夫人。
可，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相国寺梅园一瞥，让他心动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个娴静完美的闻舒，有了蝴蝶作配的活泼与生气，以及会在日常中嗔笑怒骂的少女，才能成就其完整。
当日绿梅簇簇盛开，他看着少女驻足于树下凝望那枝半折不落的梅花，不知为何，她没有任何动作，不过叹息片刻，便悄然离去了。
但是，卫怀舟看出来了，她是喜欢的。
一旁的僧人说那枝被折断的梅花无法继续在树上存活下去，若是放任不管，不过几日就会彻底凋零，不如送与游人，也算是分一个开心。
那位僧人还告诉他，刚才站在树下的，就是京城闻家的闻小姐。
卫怀舟接过了一枝，阔步离去，打算送与闻舒。
春风拂面，他看见闻舒转头看了过来，霎时间，万物黯淡。
他抱着绿梅，展眉一笑。
……
马车奔驰，已经出了城。
卫怀舟低头吻在闻舒脸上的那颗小痣上，在心里无声道：“闻舒，其实你我之缘并非结于大相国寺的梅花，而是在多年以前。”
十二年前，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与闻家有了永生永世的勾连。
所以，闻舒，今日一别，也全然不会是我们的缘尽之时。
第一卷就结束啦，第二卷开头几章后大概就会到文案三的内容，先谢谢大家的捧场~
还要说一下更新的问题，V前有榜随榜，无榜就隔日更。所以周一还会更新，再下一次更新可能就是周三了。（和宝子们贴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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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将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