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坦白

直到天已擦黑,他们一行人才踏上了回程。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像是漫漫长夜中的一盏明灯,在愈来愈浓重的夜色中朝着京城的方向奔去。

马车内光线很暗,闻舒只能借助从小窗倾泻而来的一点月色去辨析卫怀舟的神色,他的脸有大半都隐在黑暗之中,闻舒只能看见那薄而淡的唇,以及他有些紧绷的下颌线。

方才在闻舒父母的墓前,卫怀舟并没有流露出生气或是怀疑的异样情绪,就像之前逼着闻舒说出真相的人不是他一样。他与闻舒一样跪拜上香,并在心里向着闻舒的父母祈求保证——希望闻舒一生顺遂,少遇坎坷。即便他们现在没能完全心意相通,即便他们只是假夫妻,但是他依然会照顾好她,依然会事事以她为先。

他并不在乎闻长渊的那些挑拨离间之语,不管闻舒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又或是利用他,他都甘之如饴。

墓前的白蜡燃着烛火,等卫怀舟这一番虔诚的诉说言尽,忽有一阵风将烛火吹得上下抖动,似是有人在回答他一样。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闻舒,长发盘起,月白色披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勾勒出瘦弱的两肩,她脖颈修长白皙,更显弱柳扶风之态,像是幽居于窈窕深谷中的美人。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观此刻之景,他们确是在深谷之中,于茫茫天地之间。

卫怀舟的心里忽的升腾起了一点笑意,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只困在他的身边。

……

傍晚的官道空荡得很,矫健的马匹撒着蹄子平稳向前,直到城楼上的灯火映照过来,闻舒忽的回神,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距离西河很远了。

要是再拖下去,等今晚回了府,万一她一时半会儿哄不好面前的这个人,以卫怀舟以往与她怄气的那个劲,那指不定要折腾多久。

闻舒靠在马车壁上,磨蹭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瞒着你的事是我不对……”

“你只是不相信我罢了。”卫怀舟的声音有些冷淡,听着不像有什么大事的样子,但闻舒却觉得这只不过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然而她不能阻挡风雨的来袭,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解释,都没有办法掩盖自己未曾坦白的事实。

前路危险,生机渺茫,所以她决定一个人上路,能少牵连一个就少牵连一个。

这样固然很好,但却不是对“枕边人”该有的态度。

闻舒靠在一边,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她这样乖乖服输认错的模样实在少见,卫怀舟微弯食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下巴,笑着道:“怎么不说话了,平日里闻小姐可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让所有人都甘拜下风呢。”

闻舒用右手抓住他的手,将其拉了下来,却没有即刻抽手离开,她有些丧气地道:“有很多事情,我自己都不确定。”

她将自己的左手一同覆拢上来,握着卫怀舟的手,让肌肤相贴,体温相传,好像这样就能多一点安心。

“时间久了,我都快要忘了。这一切究竟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还是真有其事。”她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纱,让人听得不真切,“从十二年前到今天,我一直都不能接受父母、祖父、婶娘们离去的事实,每至夜深人静之时,总有噩梦纠缠不休。这么多年里,我派人将当年的事情翻来覆去查过多遍,通通都是无果而终。但是,我总是觉得、总是觉得……是不是有人故意……”

她低着头,声音逐渐哽咽起来,一时之间,马车内只能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停顿良久,闻舒终于抬起头,哑着声音问卫怀舟,“我是不是疯了?”

她的泪濡湿了睫毛,眼角生出淡淡的红痕,双眉紧蹙,眼里是藏不住的害怕。

卫怀舟被她的形貌与问题揪住了心,没把那只被闻舒握着的手抽出来,用另一只手帮她一点点擦掉了脸上的泪。

“闻舒,”卫怀舟轻声叫道,“在我的心里,你的爹娘祖父都是守卫家国的英雄,十二年前晋王叛乱,多少人民流离失所,如果不是闻首辅力挽狂澜,又何来今日之盛世?如果他们的离去真的另有隐情,不管是谁在幕后操纵,我都会和你一起把他揪出来。”

“不管你知道了什么,怀疑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黑夜之中,卫怀舟倾过身来,一双眸子若点寒星,包含着十二分的情谊,“所以,你还要瞒着我吗?”

“闻舒,你我是夫妻,你又要再一次推开我吗?”

马车内的空间有限,他们二人又距离得有些近,闻舒只觉得卫怀舟身上沾染的松针香的气味萦绕在她的身边,轻柔地散在了空中。

她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眼泪再一次决堤。

卫怀舟摩挲着她的手,将她缓缓拉入怀中,一手抚摸着她的后颈,不断地施以安抚。他能感受到闻舒的情绪在不断地起伏,对方把脸靠在他的肩上,热泪还在不断地涌出。

他双臂环着怀中人的腰背,抱得越来越紧,将温热的吻印在闻舒的颈侧。

“闻舒,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论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告诉我。”

这温柔的声音顺着闻舒的耳畔一路向着内心深处走去,畅通无阻,逐渐唤起了更深的记忆。

还记得当初皇帝逼着她抛绣球招亲的时候,她与秋筠几个丫头几乎将所有或好或坏的方法都思量了一遍,但是依旧难以得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既不能将闻家剩下的一切拱手让人,也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就在她们焦头烂额的时候,卫怀舟主动登门给她递来了救命的手,将她拉出了水火之中。

那天,他穿着玉色竹叶纹长袍,腰束青色宫绦,头戴玉冠,双眸含笑,整个人气质出尘,恍若世外仙鹤。

闻舒之前与他有过几次偶然的会面,但只是匆匆几面,并未深交,只知道他是国公府的公子,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当她诚惶诚恐地迎出来的时候,卫怀舟也是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和她说话,然后从袖中递给了她一枝小小的绿梅。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闻舒认出来了,是那日她在大相国寺赏梅花时,见晴光潋滟、春满枝头,有一株绿梅格外清丽冰莹。只是不知被谁折断了一侧的枝干,无法长存于世。她驻足良久,终是缓步离去了。

面前的这一枝,大概就是万万千千绿梅中的一朵吧。

她与面前的人对视片刻,接过了那一朵花……

相拥良久,闻舒终于缓和了些。

卫怀舟慢慢松开她,将她虚虚环在怀里,低头问道:“还难受吗?”

闻舒摇摇头,用手蹭了蹭有些泛红的鼻尖,缓和几息,终于开口道:“两年前的今天,在我从西河回来的路上,我收到过一封信。信上告诉我,我父母的死另有隐情。”

“那封信并不长,也没有交代过多的细节。只说晋王之乱后,原本跟着卓家来救援京城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要现今不属于卓家阵营的人,几乎都已经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当初闻家带着京城不多的兵力死守多日,闻舒以为会是手握重兵驻守在外的郗家来救援,没想到最后是卓庆元领兵前来,也就是这一次救援,成就了卓家的辉煌。

卫怀舟脸上有着少见的严肃,“然后呢?”

“信上告诉我,在池州西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还有最后一个知情人。”

卫怀舟追问道:“是谁?”

闻舒叹了口气,遗憾道:“等我派去的人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

闻舒还记得当时自己看到信的内容时有多么的不可置信,她丝毫不敢耽搁,回到闻府后,即刻就派了信得过的人去往池州五彩村。在等待派去的人回来的时间里,闻舒有过很多设想——万一当年的事情真有隐情,是有人从中作梗才导致援军来迟的话,她一定要把那些人全都揪出来,先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而后再送他们上断头台。

可是,以当年闻家的势力,最希望他们覆灭的,会是谁呢?

还未等闻舒理出一个最值得怀疑的人,她派去的心腹就给她送来了回信。

只有六个字。

知情人被杀了。

“信呢?”

“我烧了,”闻舒道:“若真的深究起来,那封信的内容未免有些……有些大逆不道,而且,我找过人辨认了字迹,写信的人用了正楷,几乎隐匿了所有个人的痕迹,怕是难以寻找。”

送信的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却指引着闻舒去寻找自己的真相,这其间的用心很难说是好还是不好。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就在闻舒派去的人找到那个知情人之前,他就已经殒命了。

其实,一个躲在山村的老兵根本算不得什么“重大证据”,即便闻舒跟着指引找到了他,听到了所谓的当年的真相,也不可能就凭着这个去向陛下击鼓鸣冤。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了。

那么,只能说明,要么这个人的背后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有几方势力在搏斗,要么,就是他要控诉的人容不得半星污点上身。

卫怀舟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觉得是谁?”

背后之人是谁?

是谁这么迫不及待,不能容忍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被挖出哪怕一点“真相”?

闻舒垂着眼睫,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若真论起来,值得怀疑的又何止一个人?但是,仅凭猜测就将他人定罪,无论如何都是不妥的,一味沉陷于“真相”不可自拔,不仅容易成为别人的棋子,更容易将自己逼到疯魔的境地。

闻舒不愿意自己变成那样,也不愿意卫怀舟为了自己变成那样。

她冷静了些,转而去拉对方的手,“既然你说,无论我有什么顾虑都可以告诉你,你永远会站在我这边。那,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黑暗之中,她的眼眶还带着湿意,从卫怀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微微抬首、柔弱却又倔强的美人模样。

他抓紧了对方的手,“好。”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第四章 纤秾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赠范晔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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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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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