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私情(一)

夜色渐浓,寒风乍起,白日里繁华的街市灯火渐暗,挑着担子的商贩收了物件准备归家,热闹了一天的京城在静谧的夜里悄然入睡。

行至岔路,驾马的车夫熟练地拐过街角,往新宅去了。

车内重回沉寂,闻舒奔波了一天,情绪几番起伏,现下已然是累极了。她整个人靠在一旁,头歪在小窗边,像只困倦犯懒的小猫,正闭目养神。

她虽然闭着眼,却也显得心绪凝重,浓密乌黑的睫毛轻颤,双眉欲蹙不蹙,眉间有着几丝挥散不去的烦恼。

这般忧虑不绝,总是惹人心疼。

卫怀舟定定看了半晌,眸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但见清辉流转,佳人的脸在月光下的映衬下如玉一般,他慢慢伸出手去,想要把人搂过来,让闻舒靠在自己的肩上。

谁知,他的手刚触及闻舒的肩,指尖落在柔软的披风上,还没来得及用力,闻舒突然睁开了眼。

对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有点懵,问道:“怎么了?”

卫怀舟还维持着半靠过来的姿势,右臂环着她的背后,一双柳叶眼目光沉沉,薄唇轻抿,俩人靠得实在有些近。

黑暗之中的一切动静都被放大,就连呼吸都仿佛急促了几分,闻舒僵在那里,不敢有所动作。

他不愿意收回手,有些强硬地将闻舒按进自己的怀里,右手抚着对方的头让其靠在自己的肩上,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亲密,又欲盖弥彰地道:“你骗了我,所以你不能拒绝我。”

闻舒颇为顺从地靠在他的身上,蹙起的眉头缓缓放松下来,在一片漆黑中勾起了嘴角。

她想说“我本来也没想拒绝呀”,可是话还没出口,马车外就传来了几个小贩略带惊异的交谈声。

“前面国公府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打起来了?是要把谁赶出家门吗?”

“诶,你还不知道吗?听说是一个丫鬟和小厮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行□□之事,被当场抓住了,要丢出门去……”

“啊?!国公府何等地方,居然还会有这种事吗?”

“怎么没有……”

大街上安静得很,他们几个人嗓门又大,像是在空地上乱嚷的乌鸦,嚷嚷得闻舒想听不清也难。

“国公府还有这样的事?”她疑惑着嘟囔了句,本能地觉得这事有些不对,扒开卫怀舟的手撑起头来,“反正还早,国公府离此处也不远,我们不如去看看?”

他们的新宅与国公府其实在一条街上,走过去也是顺路的事。

不过自他们搬走后,这些日子里与旧府几乎没什么往来,这下甫一出现,却是为了看热闹,难免有点落井下石的嫌疑。

更何况,据闻舒所知,那日卫怀舟在祠堂见完李氏之后,大有恩断义绝之意,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明白对方怕是不愿意再与他们有什么纠葛了。

思及此,她又道:“若是不便,不如……”

“没有什么不便的,”卫怀舟道:“既是顺路,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救下一条人命。”

“啊?”闻舒有些奇怪,“有这么严重吗?老夫人尚在禁足之中,把持后院的还是絮微,她不至于这么狠心……”

卫怀舟道:“依我看,主导今日这件事的,说不定就是你口中的‘老夫人’,卫国公可不是那么守信用的人,我们一走,府里就是他说了算。”

闻舒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身在新宅鞭长难及,李氏究竟禁足多久还是国公爷说了算,怎么禁足也是国公爷说了算。

丫鬟……

絮微现在养在李氏的院子里,她对外的身份不就是丫鬟吗?!

卫怀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即刻冲着车夫道:“常安!去国公府!”

*

国公夫妇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等闻舒与卫怀舟赶到国公府的时候,就见平日煊赫难以靠近的朱红大门前乱哄哄的,一众丫鬟婆子们挤在门前,石阶上有两个人瘫倒在地,衣衫沾了污泥,头发散乱不堪。

而大门前、众人簇拥的中间,正站着一个衣着华丽、趾高气昂的妇人。

闻舒不消看第二眼,便已认出那是李氏。

国公爷果然没有信守承诺,早早地就将李氏给放出来了。不过他今日倒是当起了缩头乌龟,没在众人面前现身。

闻舒下了马车,拨开外面围了一圈的人们,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

果如卫怀舟所料,小贩们口中的那个“丫鬟”就是絮微,她披头散发,嘴角已经肿成了青紫的颜色,一侧还微微渗着血丝。跪在她旁边的那个小厮倒是有些脸熟,好像是府里某个妈妈的儿子。

结合在路上听见的风言风语,闻舒心里大概明白了李氏想要做什么,这公府里的事情折腾来折腾去,左不过就是要除掉异己、将所有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人通通赶尽杀绝罢了。她走上前扶起瘫倒在地的絮微,帮她拢好了衣服,柔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絮微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小贱人!谁让你起来的!”李氏厉声喝道,疾步走上前来准备再给絮微一巴掌,手还没抬起来就看见了刚出现在此地的闻舒与卫怀舟,气势霎时间就矮了半截。

她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闪躲,“你,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两个人搬去了新宅,还来管这里的事情做什么?”

闻舒将絮微教给秋筠,半分也没有退让,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老夫人今日不该在这里吧。我只想问问老夫人,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呢?”

她这话好不客气,李氏统领国公府多年,恐怕也就在闻舒手上现过几次败绩,围观的仆人们都知道这位夫人的厉害,纷纷低下头去。

只是,他们脸上的神气消了,心里那份看戏的意头却又升了起来。

闻舒搬去新宅后,国公府里便是国公爷说了算,他是个没什么本事又耳根子软的人,对待后宅的事情自有一套窝囊和稀泥的办法,李氏不过随便挖出从前的情分来装装可怜,还没有上什么狠招,他自己倒上赶着把人给放出来了。

“我院子里的丫鬟做出来丑事,我管教管教而已。”

闻舒冷冷道:“要管教可以,正厅祠堂哪一个地方不可管教,非得闹到大门口吗?老夫人也不怕丢脸?”

李氏冷笑着道:“我也怕丢脸,只是她们娘俩恬不知耻,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闻舒看了她一眼,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再问下去。

李氏安给絮微的罪名是私通外男,她若真的只是一个跟着主子的丫鬟,不过是和那个没脸的男人一起被打出去便罢了,到不了要命的那一步,可她偏偏不是。

她是养在大夫人房里的没名没分的妾。

闻舒先前就提醒过她,李氏不是个好对付的,国公夫妇相互扶持多年,早就已经是一体的了,并非外人一朝一夕就可以击破。絮微生于公府斗争之外,学的是圣人之言,哪里斗得过这些手段阴狠、心思扭曲多年的人。

她与卫怀舟搬离旧府不过一月,这府里已然是翻了天了。

“父亲今日不在府中吗?怎么是母亲在处理这些?”卫怀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闻舒,问道。

李氏顺了一口气,得意地道:“大人今夜受诏入宫,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别指望着卫川回来解救絮微了,她今日必死无疑。

“我看也不必等他回来了,”李氏转过身去,指着跪在地上的男子道:“出了这样的丑事,认证物证俱在,这个丫头,咱们国公府是留不得了。我不将她沉塘已是善心大发,现下只是将她轰出去,由得她自生自灭了。”

“夫人,夫人我没有做过……”絮微拉着闻舒的手,面上泪痕遍布,一派柔弱无骨的模样,颤颤巍巍道:“我是冤枉的……”

她的手冰冷极了,闻舒低下头一看,这才发现上面遍布伤痕。

闻舒颇有些气愤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氏瞥了絮微的手一眼,“没干什么啊?不过是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而已!”

“你!”

“哎呀,这是在干什么?!”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娇俏女声。

围着的丫鬟婆子们散开了些,只见国公府门前又多了一辆马车,车前站着一个身着丹枫色短袄、牙色四季花卉绣花裙,梳着珍珠髻的少女,即便是在黄昏黑夜之中,其明媚张扬、活泼鲜丽依然如旧,并未被黑夜吞噬半分。

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卓家小姐——卓问瑜。

众人正疑惑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见她身后的马车里又走出了第二个人,那人身量颇高,穿着玉白色道袍,头戴金丝翼善冠,眉目温和,似携晚风而来,举手投足间尽是雅意。

即便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大家依然认出来那是谁。

是太子。

尚不见闻舒与卫怀舟有什么动作,李氏已经惊呆了。

她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黄道吉日,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往国公府门口钻,自己的“儿子”与“儿媳”尚好打发,可太子却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她一时心跳如雷,双腿不受控地就要跪下去。

下一刻,太子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他将左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李氏面前,“老夫人,此地不便,可否入府再做商谈?”

李氏哪里还敢拒绝,也顾不上处置絮微了,连忙道:“是老身的错,殿下请。”

太子微微颔首,便要领着卓问瑜往国公府里走。

夜色浓重,府门前支起的灯笼算是帮了大忙,盈盈烛火洒下亮光,照亮了众人脚下的路。大家纷纷让至一旁,不敢与太子殿下相争。

也就是在这混乱之中,闻舒陡然发现扶着李氏,站在她身边的是刘妈妈,而絮微的母亲周妈妈不知所踪。

刘妈妈投靠李氏的事她是知道的,可是,处置絮微这么大的事,周妈妈怎么不在场,又或者说,这么好的牵连出卖自己的旧婢的机会,李氏怎么会放过?

鬼使神差的,闻舒转过头仔仔细细辨认了一下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男子,其眉目尚可一观,手脚全乎,只是周身上下流露出一股猥琐之气。

与她那个好赌的堂叔有异曲同工之妙。

好赌……

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闻舒突然认出来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不就是刘妈妈的儿子吗!就是那个刘妈妈向她暗示多次,想要娶秋筠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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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私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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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