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我们的家。
卫怀舟怔愣片刻,忽然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掐了一下,不受控地泛出许多暖意来,并且慢慢游走至全身。
他强忍着笑意,努力压着嘴角,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中年陌生男子的声音。
“闻舒!你居然还敢回来?!”
——这声音既惊讶又气愤,乍一听仿佛是义正严词愤然发问,但再仔细一听,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个中年失意一事无成的怨天尤人之辈常说的话,而且,还是个酒鬼。
因为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依然闻到了前方飘过来的浓浓的酒味。
闻舒抬头一看,果然见前方不远处的泥地上歪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两颊酡红,双眼迷离,在这天寒地冻的山中抱着一个酒壶。
那是闻长渊。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闻舒语气平淡,并未被他那句话激怒。她逐渐走近,居高临下地看了窝在那儿的人一眼,就像是看蜉蝣一般,冷笑一声,而后便准备绕过他往后走去。
“你站住!”闻长渊似被她的那一眼戳中了伤口一般,一咕噜爬了起来,连袍摆上的泥都来不及拍掉,指着闻舒的背影骂道:“你一朝得势,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闻舒我告诉你,是你爹娘死后将家业留给了你,你才能有今天衣食无忧的日子,你别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本事!若是换了我,一样也可以!”
“哦?是吗?”
闻舒侧过头看着他,勾起唇轻蔑地一笑,“可惜,你这辈子是没什么机会了。你不如投胎给我做孙子,百年之后,我或许也会把家业传给你。”
“你!”闻长渊气结,指着她的手指抖着发哆嗦,他虽年长,但气势上却不敌闻舒,今日守在这里就是怕在旧宅里碰面了会与闻舒吵起来,他要是吵不过,那不就丢人丢大发了吗!
见自己拿捏不了闻舒,闻长渊即刻调转目标,找准了一旁正闷声笑个不停的卫怀舟。
卫大人今天身着藏青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白皙,此刻站在闻舒身边,正眉开眼笑,周身散发着温和之气。
看着或许比闻舒更好拿捏一点。
“那个小白脸你笑什么笑?!你别以为闻舒是真的喜欢你,她心气儿高着呢!指不定就是拿你当跳板利用你!可怜你被她卖了还要帮着她数钱!你不知道她……”
他这些挑拨离间的污秽之语尚未说完,闻舒大步走到他的面前,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这个胡说八道的酒鬼眼冒金星找不到北。
闻长渊捂着脸,一双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闻舒,“你!你敢打我!”
“我不止敢打你,”闻舒横眉冷眼看着他,再不复从前的温柔之貌,道:“你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我还可以送你去见阎王老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情——嗜赌成性、欺男霸女,你有什么资格自诩闻家后人?”
丑事被侄女当场挑明,闻长渊的脸像是又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一样,蓦地涨红起来。他知道,闻舒一贯不会为逞口舌之利而胡说,她既然敢说,那必定就是有证据。
闻家的产业现在几乎都掌控在她的手里,她要是真的想要追究,那必定不会让他好过。
想到这里,他倏然失了声音。
山间风过无声,闻舒立在那里,被凛冽的风一吹,脑子勉强清醒了些。之前她还说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不会吵起来,现在吵确实没有吵,直接动起手来了!
她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气,将方才的怒火压了些下去。方才闻长渊一提及卫怀舟,她的情绪就像是不受控了一般。
其实,或许他说得也没有错。
确实是互相利用罢了……
“堂叔莫要挑拨离间,”卫怀舟沉稳的声音自后面传来,他步履从容,靴子踏过枯枝发出声响,他慢慢站在了闻舒的身后,“我与夫人相敬相爱,断然没有你口中的利用一说。”
“我自年少时起便爱慕夫人,能与她在一起是我三生有幸,其他人当然是不会懂的。”
自年少时便爱慕……
闻舒的脸抽了一下,没敢回头看秋筠她们的表情。
明明知道这话是假的,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但是,不知怎的,她竟然于心底生出了一阵隐秘的期盼,盼望着这其间能有几分真。
闻长渊右手提着个酒壶,醺醺然的目光在他二人间流转片刻,心里疑惑顿起——闻舒与卫怀舟在前十几年间并没有什么交集,哪儿来的爱慕已久,这分明就是瞎话。而且,据他所知,闻舒之所以会嫁给卫怀舟,不过是被皇帝逼得没有办法了,这才找上了卫怀舟避难,不然,他们闻家的女儿怎么会看得上国公府的人。
虽然面前这小子长得不错,剑眉星目,面若冠玉,而且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受陛下赏识,从此人生一片坦途。但是,这要是放在十几年前,依然是连闻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去的人物,更别说娶他们家的小姐了。
他心里尤是不屑,但碍于对方人多势众,如若再出言不逊,恐怕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闻长渊抓紧了手里的酒壶,往旁边退了两步,语焉不详地道:“闻舒,我只劝你别忘了才好。”
他站的地方挡住了闻舒前进的脚步,冬日里的天黑得早,他们这么一耽搁,天边的光亮似乎已经暗了许多,若是再纠缠下去,等在祖父爹娘的墓前上完了香,也许就不便下山了。
“让开,我没空听你神神叨叨!”闻舒语气坚定地道。
闻长渊没让,整个人就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们面前,肥厚的两颊因醉酒和天冷而红得更加明显了。
“你现在嫁到了卫家,你的夫家又如此能干。哼,闻舒,这一辈子都注定和皇家脱不了干系了,每逢盛会,入宫赴宴,你都要俯首称臣,看着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你真的甘心吗?”
这可不像是个酒鬼的醉话,闻长渊越说越偏激,最后眼底都隐隐显出了血色。
然而,未等闻舒有什么反应,他先行一步让出了去路,换了一只手勾着酒壶往下山的路走去。
闻舒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袖子,脸色不明。
“闻舒,”闻长渊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冲着闻舒一字一句大声道:“我但愿你没有忘记闻家覆灭的惨案,希望你还记得,你的祖父、爹娘、婶婶们是因何而战死沙场!”
他立得笔直,完全没有了一开始歪在地上的颓丧之感,而且语气的煽动性极强,任谁听了都想要发问一句——闻家先辈忠烈,是因守卫京城而死,难道此事还有隐情?
常安他们几个人站在一旁,已然有了疑惑的神色。
闻舒攥紧了拳头,情绪因他的话而激荡起来,她紧咬着牙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她立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中,面对的是去往爹娘墓前的路,时至此刻,她忽然觉得,口是心非已然无用。
原来那些长存于心中的不甘,从没有消散过。
即便她很不愿意将这些告诉卫怀舟。
“我没忘,也不会忘。”她慢慢转过身,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了这几个字,这声音是卫怀舟从未听过的严寒彻骨,像是一件被冰封了十几年的往事,现在终于被迫掀开了一角,森森冷气冲天而起。
从前清丽无比的小姐此刻收起了温柔的外表,她眼中透着一股狠厉决绝,身上的月白披风衬得她整个人极其白皙,却也添了几分疏离之感。
就像是,谁也不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一样。
卫怀舟长久地看着她,忽然通彻了这一道理。
天际辽远,树木交错生长的枝丫编织成了一张网,将本就稀疏的光亮割得碎裂,又遮得迷蒙。
他们站在这最靠近闻家先辈灵魂的地方,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却身陷无穷无尽的迷茫。
闻长渊听见她的话,冷笑着点了点头,他瞟了一眼卫怀舟,发现他正面带惊疑地盯着闻舒,他对自己故意挑起的矛盾十分满意,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径直下山去了。
他一走,闻舒就像是卸了力气一般,周身凌厉之气退却,眉目倦怠,又变成了那个体弱多病的温柔小姐。
仿佛只要这山间的风再凛冽一点,就能将她吹倒。
卫怀舟毫不犹豫,大步走过来搂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闻舒摇摇头,示意他放开,“没事。”
卫怀舟没动,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温柔极了,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没事就好,闻舒,你瞒着我的事,是现在就说,还是回去再说?”
他语气轻快,就像是在和她闲聊。
秋筠弄影站在不远处,闻言有些着急,似乎想要过来分开他们。
卫怀舟将这些都尽收眼底,贴着闻舒的侧耳问道:“所以,这件事情她们也知道?”
闻舒挣扎了一下,却没能逃脱,她知道今天被闻长渊这么一搅和,她想要做的事情注定是没有办法再瞒下去了。
她一手揪着卫怀舟宽阔的袖子,认命般闭上了眼,“回去再说,可以吗?”
得了回应,卫怀舟松开了她,他浓密的眼睫垂着遮挡了眼底的情绪,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
闻舒不知该怎么哄哄他才好,但是,未等她有什么动作,卫怀舟先牵了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给爹娘上香。”
闻舒被他牵着走过这杂草丛生的荒野之地,右手被迫与他十指相扣,卫怀舟像是怕她跑了一般,始终固执地握着她的手。
秋筠她们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但是他们终究是外人,无法破解,只能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