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我坐在新店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杯壁烫得指尖发麻。昨晚的供货商电话一直响到凌晨一点,第七个、第八个——都是来问“你们店到底什么情况”的。我一个个解释,一个个发截图,喉咙说到快哑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哪个供货商,掏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上面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短信内容是:“1998年的那批空调进口单,要不要我帮你翻出来?”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没有条件。就这么一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但我的手指是凉的。1998年,空调进口单——我父亲刚创业那几年做的第一批大单。
林薇薇找到了那条线。
她又找到了。
我拨了父亲的号码,响了两声他就接了。他的声音很稳,跟平时一样,带着点刚睡醒的低沉:“看到了?”
“看到了。”
“我查了一下发信号的归属地,”他说,语气没有波澜,“是个虚拟号码,查不到源头。”
我握着电话,手指不自觉地用劲,指节发白。“她知道多少?”
“知道那批货的单子当时走的是政策擦边,”父亲顿了一下,“但那批货没有问题,只是当时的海关分类和后来不一样,有一些灰色区域。严格来说不违法,只是不够规范。”
“够舆论发酵了。”我说。
父亲沉默了几秒。“嗯。”
他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办。我也没有说。但我们都清楚,林薇薇这一步不是冲着我来的——她是冲着让我在法庭上失去靠山来的。她要让所有人觉得,我在追诉她的同时,我自己的底子也不干净。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咖啡凉了,被我放在脚边。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但我没有伸手去拨。
我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拨了方觉的号码。
方觉接得很快,大概这个点他已经到律所了。“这么早?”
“问一个法律问题。”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1998年的进口单,政策灰色地带,追溯时效过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方觉放下笔的声音。“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先回答问题。”
“商事纠纷的诉讼时效通常是三年,刑事的话看具体罪名,走私类的追溯期最长十年。98年的单子,不管从哪个角度算,时效早就过了。”方觉停了一下,“但法律上过了不代表舆论上能讲清楚。”
“我知道。”
“谁在查这条线?”
我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方觉大概是明白了。
“林薇薇。”
“是她找到的线索。”我说,“今天凌晨发到我爸手机上的,没有署名。”
方觉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这一手很聪明——不直接拿证据去法院,先打舆论预热。等到了法庭上,法官不会因为这条线判你爸什么,但旁听席上的人会记住。”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沉了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先别轻举妄动,”方觉说,“你爸那边有没有保留当年的原始单据?”
“有。放老宅的书房里。”
“下午我去你店里一趟,你把能拿到的单据照片都给我看看,我先在法律层面评估一下曝光的风险点。就算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我们能做到提前预案。”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凉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我皱了一下眉。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截图。
林薇薇以为这一步能让我慌。她以为动了我的家人,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先哭一场再退让。
但她错了。
我爸打电话跟别人说了几句好话,那批货的资质补办就盖了章。他没跟我说过这件事细节,我上学时语文课讲信任,老师说“信任是把后背交给别人”。大学毕业那天我跟他拍了张全家福,他那天穿了件很卡通的围裙在厨房煮鱼汤。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东西不是什么清白账目,是让我在挨了一刀之后还愿意站起来。
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他。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杯凉掉咖啡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我打了个车,直接去了城西的老宅。
老宅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我妈偶尔周末回来浇花,我上一次来大概是三个月前。钥匙在门口的花盆下面压着,老地方。
推开门之后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的一道裂痕上。
我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整排的铁皮柜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合同、账本、单据。我蹲下来,打开最下面那格铁皮柜,手伸进去摸到一叠用牛皮纸袋包着的东西。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年份和项目名,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那年的空调单。
我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手写的、打印的、盖了章的,按时间顺序别在一起。我一张一张翻,看到了那年的合同——中文的,日期、金额、供货方、验收人,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验收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验收人那一栏有一个签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我父亲提起过的名字,字迹很硬,最后一笔重重地勾上去,力道很大。
但重要的不是这个名字本身。重要的是在这张验收单的右上角,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很浅,像是随手记的备注。
“刘成德代收。”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呼吸忽然屏住了。
刘成德。
林薇薇用来注册公司的那个挂名法人,那个拥有独立法人资格、比我们开店早了三个月的男人——刘成德。
他签过我爸那批货的验收单。
那批货是他经手的。
我把那张验收单抽出来翻了翻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已经把整条线串起来了:林薇薇的挂名法人,曾是我父亲贸易链条中的一环。她知道这条线,不是靠查——是靠问那个男人问出来的。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算计我。
我把验收单小心地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把铁皮柜关好,站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有一点烫。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1998年那批空调单的验收人,你还记得吗?”
发完之后我没有等他回复,直接拨了何念笙的号码。
“又出事了?”她接起来就问。
“帮我查一个人。刘成德,四十多岁,城南做建材的,你之前在公开信息上查过他一次——帮我再深挖一下他跟林薇薇之间的关系链。”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很快,像她的习惯,不废话不犹豫。“这个人名我之前在你给的那份林薇薇公司注册资料上见过。你是说他跟林薇薇不只是挂名法人的关系?”
“他可能是我爸当年贸易链上的人。”
何念笙那边停了一秒。就一秒。“我懂了,我帮你翻。”
我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那排铁皮柜子最下面那一格。然后我蹲下来,把它全部拉开,把里面所有的纸袋一张一张翻出来,放在地板上。
我不只要守住我父亲。
我还要知道,林薇薇到底在这条线上走了多远。
那排铁皮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塑料垫片,我掀开垫片的时候,发现垫片下面夹着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便签纸,黄色的,边角已经脆了。打开来,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刘成德——后年对账时再查。”
日期落在那次空调单之后的第二年。
父亲在当年就怀疑过这个人。
我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展平,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它锁进手机相册里。然后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那些牛皮纸袋一个一个重新翻了一遍,把刘成德出现过的每一处合同、每一张验收单、每一页备注都拍了照。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挪到书桌的边缘,挪到我坐的地板上,挪到我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我拍了三十七张照片。
我把它们全部发给了方觉和何念笙,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回过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记得。怎么了?”
我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没怎么。就是问问。”
我没有告诉他验收单上有刘成德的名字。
不是因为我想瞒着他,是因为在事情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我不想他再为这件事多担心一秒。他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商场上站了大半辈子,忍受着被人翻旧账的风险,也依旧被信任拖入泥沼。
我锁上老宅的门,把钥匙放回花盆下面。拿出手机的时候看到何念笙的新消息:“查到一个关联账户,刘成德名下的另一家建材公司,去年跟林薇薇的店铺有过一笔五万的预付款交易。预付款时间正好是你跟你爸吵架那几天。”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
林薇薇从半年前就开始铺这条线了。
她早就算计好了,要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连我父亲一起拉下水。
我锁了手机屏幕,走下台阶。头顶的梧桐叶在风里晃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肩膀上,像许多小光斑,碎碎的。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新店的地址。
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方觉的回复:“照片收到了。验收单上有刘成德签名的那张,帮我确认一下他当时的公司全称,我这边需要对比一下工商登记信息。”
“好。”
我回完这条消息,靠在座椅上。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换了一个角度,从车窗的另一边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验收单的照片照得发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