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新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方觉发来的那家公司的全称——“成德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合。刘成德,验收人,林薇薇的挂名法人。三个身份叠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巧合。
我推门进店的时候,店里的灯还亮着。货架上的花材已经摆好了大半,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包装箱。何念笙下午过来帮了会儿忙,走之前把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现在地面上一滩一滩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味。
我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你睡了没?”
“没呢,在书房。怎么了?”
“我过来一趟。”
他沉默了两秒,没问原因,只说了一句:“门没锁。”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家里的灯亮着几盏,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隔着门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很小的音量。父亲坐在书房那把老藤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本旧账册。他看见我进来,没站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他整个人坐在阴影里,身上的灰色毛衣领口有点松垮,头发比上次见他更白了一点。
“早上那条短信,你看了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机从桌上推过来,屏幕亮着,上面就那条匿名短信:“章老板,你女儿的事我帮不了你,你公司的旧账自己想办法吧。”发信人的号码是虚拟号,归属地都看不出来。
“你查过了?”我问。
“让朋友查过,查不到来源。”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平,“这种号码一次性的,用完就丢。”
“方觉说时效过了,法律上没事。”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个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眯了眯眼睛,像在想什么。
“可是舆论上会出事,对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替我说了我本来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句话。
“林薇薇手里应该有那批空调单的复印件。”我说,“她一共找刘成德拿到了几份我不知道,但验收单上那个签名就是你自己的笔迹,她只要把那张纸拍个照发到网上,再配上几句模糊不清的时间线,别人就会觉得你在偷税漏税。”
“嗯。”
“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有违法所得,但‘违法嫌疑’这种东西在舆论场上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让人觉得你‘可能有事’,就足够摧毁你的信用了。”
我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你分析得挺清楚的。”
我愣了一下。他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敷衍或安慰,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你想怎么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那个下午在出租车上就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的那个念头。
“我想先发。”
“发什么?”
“我自己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条短信的截图被林薇薇放出来之前,我主动把你那批空调单的事说出来。不带修饰,不带隐瞒,直接把全部事实摊在所有人面前。时效过了就过了,不是违法所得就不是违法所得。我用透明堵她的路。”
父亲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本旧账册翻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行手写的数字。
“你过来看一眼。”
我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他指的那一页。那是一张泛黄的货单复印件,上面写着1998年7月,进口空调一批,数量二十台,总金额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最底下签着验收人的名字,是我刚才在老宅看到的那三个字。
“这笔单子,我当时确实是走了政策漏洞。”他说,“进口许可证没办下来,货已经到了港口。我跟中间商商量了一下,用了一个灰色通道。但你知道那批货最后怎么样了吗?”
我摇头。
“出问题了。”他把账册往前翻了几页,“空调装上船的时候被雨淋了,运到仓库检查发现有一大半压缩机进过水,根本卖不出去。中间商找厂家索赔,厂家说运输过程不归他们管,中间商也不肯赔。最后那批货在仓库里放了两年,报废处理了。”
他合上账册,看着我。
“那笔单子,我一分钱都没赚到。还亏了四万多的运费和仓储费。”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本旧账册的封面。
他没有违法所得。所以林薇薇手里那张验收单,只能证明他签了字,证明不了他赚了钱。可舆论不会核对这一点。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说,“把那批报废的货单也一起发出来。”
父亲顿了一下。
“你把所有单据拼在一起,让所有人看见——我犯了错,但我没从那个错里拿到任何好处。”他看着我的表情,“是这样吗?”
“是。”
“那如果有人不信呢?”
“有人不信也正常。”我说,“但我会把税务局的核查记录一起贴出来。当年那批货的报废处理和亏损申报走的是正规流程,税务上核查过,结论是“未发现违法所得”。那个结论白纸黑字公家的章,比你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最底层的那个抽屉前,蹲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锁。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报废单、退货单、运费结算单、还有当年税务局的核查结果。我不太会用手机拍照,你拿回去自己弄。”
我接过那个信封,捏在手里。封皮的纸已经泛黄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爸。”
“嗯?”
“你不怕我搞砸吗?”
他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我,把抽屉锁好。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怕到不敢去做。”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认真的。
“我年轻的时候犯过错。有些错是运气好没出事,有些错是今天终于到了要还的时候。但你不一样——你做的每一个决定,证据都在你手里。你比我当年聪明。”
我把那个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明天早上发给方觉和何念笙,让他们帮我把排版和措辞过一遍,然后发出去。”
“行。”
我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
“晴晴。”
我回头。
“不用怕。”他说,“天塌下来,还有你爸顶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信封里的文件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用手机拍了高清照片。货单、报废单、税务核查结论,每一张都拍了两遍,确保上面的字迹和公章都清晰可辨。
我给何念笙发了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帮我改一篇文章。”
她回得很快:“什么文章?”
“自曝。”
“???”
“明早跟你说。先睡。”
我锁了手机屏幕,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手撑着墙壁。水声很大,覆盖了我所有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何念笙的工作室。她接过我打印出来的那叠材料,看了几分钟之后,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要主动承认你爸走过灰色通道?”
“对。”
“然后附上他零违法所得的证明?”
“对。”
她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韩晴,你有毒。”
“怎么?”
“林薇薇准备了多久,准备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她一定以为你会躲、会沉默、会等她放出料来再解释。”何念笙把材料拍在桌上,“你倒好,直接在她出拳之前把底牌全摊开了。”
“我赌她准备的不够完整。”我说,“她只有那张验收单。她有报废单吗?她有税务核查结论吗?她什么都没有。”
何念笙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排版我来做,措辞我来修。你写正文,我来润色。”
一个小时后,我在本地的花艺行业交流平台上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就四个字:“关于我父亲。”
正文里,我写了他1998年那笔空调进口单的政策擦边操作,写了他没有违法所得,写了税务局的核查结论。我把每一张单据的照片都附了上去,按时间排好序。最底下是一段话:
“我父亲是生意人,他犯过糊涂,但他没有偷过谁一分钱。我不是完美的受害者,但也不准备被人掀到坑里沉默。以上信息全部可查证,欢迎对质。”
发出去之后,我锁了手机屏幕。
何念笙端了两杯水过来,递给我一杯。
“紧张吗?”
“还行。”
“心跳呢?”
我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快。”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们两个人坐在她工作室的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屏幕亮起来。
六分钟后,屏幕亮了。
不是平台的通知,是一条私人消息。骆明薇发来的。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
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够硬。”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种情绪来得太突然,我自己都没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
何念笙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你看,连骆明薇都说你硬了。你这波稳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电话。不是陌生号码,是林薇薇。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接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大概四五秒,林薇薇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虚脱了的愤怒。
“你怎么敢的?”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那是林薇薇精心准备了两天的“重磅黑料”被她自己咽回去的声音。
“你教我的。”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先发制人。”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谢谢你,十二年。”
我挂了电话。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那叠纸的边角吹起来,然后又落下去,像一群停下来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