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围城

早上七点,电话响了。

我摸到手机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带着点尴尬:“韩小姐你好,我是城南花材供应的小周,之前您说开业想从我们这边拿货……我跟公司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能暂时不太方便合作,您看要不您先找别家?”

我坐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被子滑到腰间。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雨点在窗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细斜线。

“小周,”我说,“能告诉我具体原因吗?”

他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也不好说,就是公司那边觉得存在一些风险考量。抱歉啊韩小姐。”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通话记录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然后我又翻到来电记录,发现再往下一个,是一个叫“城北绿植老郑”的号码,时间是昨天傍晚——我漏接的。

我还没回拨过去,手机又震了。

第三个。

这次我直接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韩小姐,我是江南花材的刘姐,之前您跟我对接过的。不瞒您说,我这边收到一点风声,有人在我们几个供应商群里发了文件,说您这边有法律纠纷,建议同行谨慎合作。我这边小本生意,实在不敢冒风险,您理解一下。”

“文件?”我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一下,“能发给我看看吗?”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我转发给您吧,不过您别说是从我这边拿的。”

挂了电话之后,一条微信消息弹进来。是一个截图,发件人备注是“城南花艺交流群(二群)”,消息发自凌晨两点十一分,发消息的人头像我不认识,但内容我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的手笔。

“关于原‘向阳花舍’合伙人韩晴的法律风险提示——此人正在涉及多起商业纠纷诉讼,与多名供应商存在违约嫌疑,建议各同行在合作前进行背景调查,以免产生连带法律风险。详情见附:立案查询截图。”

下面附了一张图,但那个图不是法院的立案通知书——是我之前去工商局查法人变更时复印的那份材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其实不意外,昨天我拒绝调解的时候就想到了她会反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多起商业纠纷诉讼”——我只有一起。“与多名供应商存在违约嫌疑”——我从来没有拖欠过任何一笔货款。她把自己干过的事,全部安在了我头上。

我翻到通讯录,拨了何念笙的号码。

响两声她就接了:“晴晴?”

“你进花艺群看看,”我说,“林薇薇凌晨发了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听到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然后何念笙的声音沉下来:“看到了。不止一个群,我搜了一下,你名字挂在三个行业群里的公告栏上,都是凌晨统一发的。她应该是买了水军扩散,有些号头像都是默认的。”

“供应商已经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三个,都说暂时不合作。”

“这么狠?”

“她不狠就不是林薇薇了。”我靠在床头,雨声在窗外细密地响着,像一床潮湿的棉被压下来。

何念笙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回?”

我看了看桌上那摞文件。立案通知书是昨晚打印好的,方觉发来的电子版,我已经装在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我有个想法。”

挂了电话之后我起床洗漱,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出门前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很绿,在风里轻轻抖动。我沿着街走到那间还没挂牌的小店门前——铺子是上周签的租约,押金和首期租金用的是追回来的那笔钱里的一部分。卷帘门还没修好,半挂在那里,里面的装修也只做了一半,几把折叠梯靠在墙边,地上铺着防尘布。

我蹲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那张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贴在卷帘门正中间的位置。贴好之后我退了两步看了看。

纸是A4大小,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是“**市人民法院立案通知书”,下面列着案号和当事人信息。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排在一起,像是某种最后的联系——在所有事情都断干净之后,用一纸法律文书收尾。

我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就是一张光秃秃的立案通知书贴在那里。

然后我拍了张照片,打开朋友圈,选了那张照片发出去,配了一句话:“本案唯一一起诉讼,原告是我,被告是谁,她自己清楚。以上。”

发完之后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屋里,我把工具箱收好,蹲下来把防尘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地面的瓷砖——是前租户留下来的浅灰色砖,有几块已经裂了。我用脚尖碰了碰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块砖有点像,也是裂开了,但还在地上,没有碎成粉末。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念笙发来的消息:“看到你朋友圈了。我截图了,防止她删。”

我回了个“嗯”。

然后第二个电话进来了。

我以为是第四个供应商,接起来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一根烟。

“小韩啊,我老陶。”

陶丰年。

我愣了一下:“陶叔?”

“我听说有人在你门口贴告示了,”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天气,“你别管那些,花圃的货你照拿,出了事我兜着。”

我握着电话,在空荡荡的店面里站了几秒,没有立刻说话。

陶丰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应,又补了一句:“我在这行干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那点事,我清楚得很。放心,供货不断你的。”

“陶叔,”我说,“你这样会得罪人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得罪就得罪了,我这把年纪还怕得罪人?那些跟着别人吆五喝六的,有几个是真懂花的?我跟你说,花不会骗人。你这个姑娘对花用心了,我看得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几次,我没看,把它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然后第三个电话响了。

我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有点紧张:“请问是韩晴韩小姐吗?我是花市那边的批发商,姓陈。刚才有人在群里发了那个东西,我看了觉得不太对劲……想问一下您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您具体想问什么?”我说。

“就是那个文件上写的‘多起商业纠纷’……您到底有多少起?”

“一起。”我说,“而且我是原告,不是被告。被告是我以前合伙开店的人,她转移了我全部的店营收和积蓄,我现在在追回财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三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姓陈的供应商说:“那她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对,”我说,“就是倒打一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我知道了。您开业要装货的话,给我发个单子。”

“您不担心吗?”

“我做了十二年生意了,什么猫腻没见过。那些半夜发公告的,一般理都不占。”他的声音踏实得像一块砧板,“你给我发单子就行。”

挂了这第三个电话之后,我站在那间还没装修好的店里,忽然觉得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胸口的地方慢慢升起。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可能是一点点相信——相信这座城里不是所有人都会跟着大流走,相信有些人的判断力比流言跑得快。

我拿起手机,翻出刚才何念笙给我发的那张群聊截图,又看了一遍。林薇薇凌晨发的那段话,每一个字都像认识又像不认识。我注意到时间戳——凌晨两点十一分。她没睡,我也没睡。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睡。

我翻出通话记录,拨了第四个号码——是方觉。

他接得快:“韩晴。”

“方律师,之前我说帮我约那个私信里的受害者见面,方便的话安排在明天上午行吗?”

“可以,我这边协调一下时间。”

“还有一个事,”我说,“林薇薇今天凌晨在行业群里发了通告,说我有多起诉讼纠纷,暗示同行不要跟我合作。已经有供应商打电话来撤单了。”

方觉沉默了两秒:“证据保存了吗?”

“保存了,截图。”

“好。”他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是非常稳,“这个不一定是坏事。她越跳,在法庭上越容易证明她有主观恶意。不过你这几天可能还会接到更多电话。”

“我知道。”

“扛得住?”

我看了看脚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样子。那道光不刺眼,软软的,落在那张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上,把它照出一层薄薄的影子。

“扛得住。”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马上走。我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工具箱旁边找到一卷美纹纸胶带,撕下一小段,在胶带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贴在那张立案通知书旁边。

那个字是:“等”。

等开庭,等真相冒出来,等那些现在急着站队的人,有一天发现站错了位置。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风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灌进来,把那张立案通知书的一角吹得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我没有回头把它按平,就让它在风里待着。

反正该来的都来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走出几步,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扫了一眼,是何念笙发来的消息:“第七个供应商给我打电话问你的事了,我没正面回,让他们加你微信自己聊。你手机保持畅通。”

紧跟着又是一条:“还在扛?”

我打了一个字回她:“在。”

锁屏之前,我顺便看了一眼朋友圈——那张照片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已经排到了很后面,我划了一下,没细看,但注意到一条来自骆明薇的评论。只有两个字:“稳了。”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前面的路还长,但至少今天,那间空荡荡的铺子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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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致命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