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选择

城南面馆的午后,客人不多。苏年谷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白瓷碗,擦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朝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扬了扬下巴。

“人还没到。”她说。

我点点头,走到那张桌子坐下。苏年谷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不烫,刚好能握住。

何念笙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街对面,在车里等。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我回了一个“好”,锁了屏。

时间是两点五十三分。

面馆里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我盯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面,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十二年了,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用一种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去跟一个陌生人谈条件,而这个陌生人手里握着能否把那个最亲近的人送进法庭的证据。

挂钟走到三点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不重,但能听出走得很犹豫。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瘦高个站在门口,左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黑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站成一种“随时可以转身走掉”的姿势。

是邹恒。

他看见我了,但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先扫了一眼店里的环境——空荡荡的四张桌子,柜台后的苏年谷低头整理碗碟,没有其他客人。他确认没有多余的眼睛之后,才迈开步子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催促。

他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转那串钥匙。钥匙碰撞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焦躁的节拍器。

我等他转完第三圈,才开口。

“你母亲的住院时间,是三个月前开始的,对吗?”

邹恒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低下头继续转钥匙,转得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我把一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不是复印件,是何念笙从医院公开系统里调出来的住院记录——患者姓名、住院时间、主治医生、押金缴纳记录,都在上面。我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看。

邹恒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你查我。”他说。语气很平,但钥匙串不转了。

“我查的是钱。”我说,“你只是刚好在钱的流向中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一种被看穿后的疲惫。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他问,“拿着这东西去报警?”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抓你的。”我说着,从包里抽出另外一份东西。不是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岗位说明——是我自己写的,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我把那张纸放在林薇薇转账记录的另一侧,让两张纸并排躺在邹恒面前。

“这是城南一家花艺工坊的兼职整理账目的岗位说明。工作内容就是理货、记账、月底对账,不需要你碰任何灰色操作。工资不算高,但够你给你母亲续上每个月的药费。”

邹恒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说,“你把你手里握着的那份原件给我,我可以不追你的责任。不光不追,我还给你一条干净的路走——你不用再做中间人的活了,你把证据交出来,在法庭上作证,剩下的我来扛。”

邹恒没有说话。他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关节处泛白。他低下头看那张岗位说明,又抬头看林薇薇的转账记录,来回了好几趟,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理解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图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茫然,不是在挑衅,是真的在问。他做了这么久的灰色中间人,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手里握着能把他送进去的证据,却反过来给他一份干净的工作。

“我不是图什么。”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机会选另一条路。”

我把那张岗位说明往前推了一寸。

“三个月前你接林薇薇那笔活的时候,是因为你母亲住院了,你手头没钱,你没办法。那种情况下,换作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走那一步。但现在你还有选择——你把证据给我,我不追究你,你拿着这份工作踏踏实实地做,不用再担惊受怕。”

邹恒把钥匙串放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站起来走掉。

然后他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伸手进口袋,从内层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像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像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

“原件只有这一份。”他说,声音有些哑,“林薇薇签的,转账金额、日期、收款账户,全部对得上。我本来想留着保命的。”

我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纸页泛黄,但字迹很清楚——林薇薇的签名我在过去十二年里见过无数次,她的字容易辨认,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往上勾一下。她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亲手签的这张转账凭证会落到我手里。

我把信封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动作很轻,但我知道这一张纸的重量,足够在林薇薇的防线里砸开一个洞。

邹恒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岗位说明上。他没有拿起来,但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像是在记忆那行字的位置。

“那个兼职……”他说,停顿了一下,“是真的?”

“真的。”我说,“下周一开始,你随时可以过去。店址和联系人我发到你手机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很轻的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推开。

他没有回头。

“谢谢你那句话。”

然后他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坐在原位,听着风铃的余音一点点消散,然后把面前已经凉掉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没有那种堵着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何念笙的消息。

“他出来了,脸色还行。成了?”

我打了两个字。

“成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柜台后面那只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它走了大概半圈,苏年谷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请你吃的。”她说,语气很淡,“别想太多。”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汤是红的,蛋花浮在表面,葱花撒得整整齐齐。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烫的,但烫得很踏实。

我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我把碗放在洗碗池边,对着苏年谷说了声谢谢。她背对着我擦灶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下次带个朋友来吃。”

我走出面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何念笙从街对面的车里探出头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有走过去跟她击掌或者说什么激动的话。我只是站在面馆门口,拿出手机,给方觉发了一条消息。

“原件拿到了。林薇薇亲笔签名。”

发完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他选了干净的那条路。”

方觉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一片一片浅绿色的背面,像这座城市终于透了一口气。

远处何念笙按了一声喇叭,催我过去。

我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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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致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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