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何念笙的车,副驾驶座上堆着一摞文件夹。她把那些文件夹往后排一拨,腾出个位置给我。
“怎么样?”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邹恒那玩意儿是真的?”
我从包里把那个旧信封拿出来,抽出那张对折的纸。何念笙扫了一眼,车速慢了下来。
“林薇薇亲笔签的?”
“嗯。”
何念笙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她没有说什么“太好了”或者“这下稳了”之类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回去理一理,明天一早送方觉那儿。”
我点了点头。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我把那张转账凭证原件和其他材料一起摊在茶几上,开了台灯。何念笙坐在旁边,拿着荧光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画时间线。
差不多两个小时,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重新过了一遍。银行流水、法人变更时间线、林薇薇的转账记录、邹恒的供述、章守朴的账本复印件、褚明烛提供的供货单——每一样都按照方觉之前列的清单整理好,夹进不同的文件夹里,贴上标签。
全部弄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觉发了条消息:“证据齐了。明天早上送到你那儿?”
他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回:“八点半之前,我九点要出庭。”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何念笙已经靠在沙发上眯着眼了,我拍了拍她的膝盖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睁开一只眼:“你呢?”
“我再过一遍。”
何念笙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明早我来接你。”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只照到茶几边缘,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我把那摞文件从第一个文件夹开始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页。
全部翻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里握着那个旧信封——邹恒给我的那张原件。我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林薇薇的签名。
她的签名写得很潦草,但看得出是“林薇薇”三个字。那个“薇”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巴。
我把原件装回信封,放到文件夹最底层。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梦,梦见自己在法庭上打开文件夹,里面的纸全是空白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起来洗漱。
七点四十分,何念笙的车停在楼下。
我到方觉律所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五。前台还没到,走廊灯只开了半边。方觉自己来开的门,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深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侧身让我进去。
我把那一摞文件夹放在他办公桌上的时候,他才把咖啡杯放下。
“这么多?”
“新加了几样。”我说,“邹恒那边拿到原件了,林薇薇亲笔签的。”
方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文件夹翻开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章守朴的账本复印件时停顿了一下,看到褚明烛的那张供货单时又停了一下,看到邹恒交出来的原件时没有停——他看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把文件夹合上。
“比你上次给我的那套齐很多。”
我等着他后面的“但是”。
他没有说但是。他只是把文件夹理整齐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他没避着我,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麻烦帮我排一个今天上午的立案窗口,商事纠纷,材料齐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我说:“最快今天上午可以递进去。立案通知书下来我通知你。”
我点了下头。
他又补了一句:“从立案到开庭,正常流程大概几周。但林薇薇那边收到通知之后,大概率会有动作。”
“我知道。”
方觉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印着律所地址和电话的卡片。
“这几天如果有人找你谈什么,先给我打个电话再回应。”
我把卡片收进口袋。
“谢谢。”
他摆了摆手,像是这句谢谢没必要。
走出律所的时候,阳光才真正亮起来。何念笙在楼下等着,见我出来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向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界面。群名叫“城南花艺交流群”,里面正有人在发消息。
“听说韩晴把她前合伙人告了?”
“不至于吧,林薇薇人挺好的啊。”
“我听说是韩晴看不惯林薇薇自己做得好,嫉妒了。”
何念笙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手机让我看完。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往下划了划。底下还有几条,语气差不多——都是“林薇薇不容易”、“韩晴不至于”、“两个人都有问题”。
我把手机还给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何念笙说,“林薇薇凌晨在三个本地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自己被前合伙人起诉了,很害怕,希望大家帮她做主。”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对面楼顶上那片被风吹散的云。
“保存了没有?”
“都截了。”
“行。”我说,“留着。”
何念笙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的情绪。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方觉的消息来了。
“立案通过。通知书电子版发你了,纸质的我留一份。”
我点开他发来的附件。那是一份PDF,抬头印着法院的名称,正文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案由、原告、被告。原告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我把它转发给了何念笙,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我看见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翅膀扑腾了几下,然后各自飞开了。
林薇薇那边的动作比方觉预料的还快。
下午三点,何念笙给我发来一个链接。点开是本地一个商业论坛的帖子,标题挺长的——《开店的姐妹注意了,别让合伙人坑了你还要倒打一耙》。
内容没有指名道姓,但里面提到的“某位家境优渥的合伙人不干活还要分大头”、“发现对方做得好就翻脸起诉”这些描述,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说的是什么。帖子底下还跟了几条回复,有安慰楼主的,有骂那个“合伙人”的。
我没有看完就关了。
何念笙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看到了?”
“嗯。”
“她开始在好几个平台发,我让朋友帮忙盯着了。”
“不用急着反驳。”我说,“先让她发。”
“你确定?”
“她发得越多,到时候在法庭上能用来证明她恶意操作的东西就越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何念笙说了一句“行,你说不驳就不驳”,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韩晴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挺客气,“我是你父亲公司的老客户,姓陈。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跟我说你父亲的公司账目有问题,让我注意一下。我想着还是跟你确认一声。”
我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
“陈叔叔,您方便说一下那个人是怎么说的吗?”
“就说是你们公司的竞争对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没当真,但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谢谢您。”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通讯录里翻到章谦行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晴?”
“爸,林薇薇那边可能已经开始打你公司客户的主意了。”
章谦行没有慌,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这边先压着。你那边东西递进去了没有?”
“递了。今天上午立案了。”
“那就行。”他说,“别管她搞什么小动作,让她搞。你把正事做好就行。”
我听着他电话那头翻报纸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句话和他整个人一样——看着不着调,其实底子扎实。
“我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么?让你妈做。”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随便。”
他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没有回他那里吃饭。我回了出租屋,把今天收到的立案通知书打印了一份出来,和那摞文件夹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何念笙发来的那几条林薇薇发的帖子和聊天记录截图,全部归档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那个“城南花艺交流群”。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风向渐渐有些变了。
“听说林薇薇的供货商也有问题。”
“她那个店里的花材品质确实不太稳定。”
“我刚入行的时候跟她打过一次交道,怎么说呢,感觉她这个人吧……”
我放下手机,没再看。
晚上的时候,方觉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薇薇的律师来消息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方觉接着说:“他们想庭外调解。”
“条件呢?”
方觉顿了一下,然后说:“条件是你承认所有的指控,然后她们不追究。”
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大概几秒钟,我问了一句:“她们要追究什么?”
“他们说你名誉侵害。”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茶几上那摞贴好标签的文件夹。
“你能帮我回他们一句话吗?”
“你说。”
“等开庭。”我说,“我当面跟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方觉没有劝我,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通话挂断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台灯把文件的边缘照出一层淡黄色的光。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个文件夹,打开,翻到邹恒交出来的那张原件。
林薇薇的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我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像这座城市在说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