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筹码

“我睡了三小时。”

何念笙推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她客厅的地板上坐着,面前摆着她连夜整理出来的两摞文件。她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炸得乱七八糟,走到桌边拿起一杯隔夜的水灌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手指在左边那摞文件上点了点。

“左边是他妈的治疗记录。”

她又指了指右边那摞。

“右边是他帮林薇薇做的每一笔转账。”

我低下头。

左边那摞文件里夹着一张住院押金单,金额是三万五,缴款日期是二月二十二号。我太熟悉那个日子了——二月十七号我转给林薇薇十五万装修款,二月二十号我问过一次预算表,林薇薇没回,二月二十二号,邹恒的母亲住进了医院。

不是巧合。

我把那张押金单抽出来,压在手掌下面,然后开始翻右边的文件。何念笙整理得很清楚,按时间排序,每笔转账都标了来源和去向。第一笔转账是去年十一月,金额两万,从林薇薇的个人账户转到邹恒的银行卡上,备注是“货款”。但从第二笔开始,数量就变了——四月前数额小,两万四万;从林薇薇拿到那把店的全部控制权之后,数额一下上去了,变成六万、八万,甚至有一笔十二万。

何念笙在我旁边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看这最后一笔。”她指了一下其中一张,“十天前转的,金额八万,备注还是‘货款’,但实际上林薇薇那间店已经没多少货可进了。”

“那这笔钱去哪了?”

“我猜是被林薇薇抽出来存到另一个账户里了。”何念笙说,“但邹恒应该清楚这笔钱的流向,因为他做中间人走账。”

我把那叠文件一张一张翻完,然后放下,往后靠在沙发边上。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沉沉的,像是天还没完全亮透,又像是永远不会亮了。

“如果我们直接走司法程序告邹恒,会怎样?”我问。

何念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语速放慢了。

“那他就成共犯了。他的转账记录肯定能定他的罪,虽然量刑不会太重,但这个案底会跟着他一辈子。他母亲——”

她停了一下。

“他母亲还在住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邹恒被抓,他母亲的医疗费和照顾都会断掉。他不是一个人在扛这笔账。

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何念笙楼下那条街偶尔驶过一辆车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响。我拿起那张押金单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缴款日期那栏的数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二月二十二号。

我转给林薇薇那笔钱的第五天。

“他那个时候确实缺钱。”我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缺疯了。”何念笙说,“我查到他妈住院前,他已经在跟朋友借钱了,借了一万五,还没还上。林薇薇那笔款子正好堵上了他的缺口。”

“所以他帮林薇薇走账,不是因为他想害我。”

何念笙没有接话。

我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把那张押金单放回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想告他。”

何念笙的眼睛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猜到我会这么说。她只是偏了一下头,等我把话说完。

“他手里有原件。”我说,“我们可以告他,但告了他之后林薇薇的凭证就断了。那张他拿到的转账凭证原件,是目前最能直接证明林薇薇故意转移资产的关键证据。如果他被抓了,那张凭证就不会出现在法庭上。”

“所以你想先拿到凭证,再决定怎么处理他?”

“不。”我说,“我想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何念笙看着我,慢慢眨了一下眼。

“什么选择?”

“他把证据给我,我替他挡掉刑事追责。”我说,语气很平,“他不用坐牢,不用留案底,但必须把所有转账凭证原件全部交出来,并且出庭作证。”

何念笙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帮他出庭方案?”她问。

“不是帮他。”我说,“是帮我自己拿到证据。他只是一个工具,如果我不把工具从林薇薇手里拆掉,她还会用他去害其他人。”

何念笙没说话了。她把右手腕上那根红绳转了一圈,铃铛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翘了翘。

“行。”

“你不劝我?”我倒有些意外。

“劝什么?”何念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这套逻辑我理过了,是说得通的。风险也很清楚——如果他不接受你给的选择,提前跟林薇薇通风报信,你就完了,整条证据链都会断掉。”

“我知道。”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我不是在冒险。”我说,“我是在赌。”

何念笙偏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赌什么?”

“赌他还有底线。”

何念笙没有反驳我。她弯下腰,把那两摞文件收起来放进一个档案袋里,然后把档案袋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又在袋子口用胶带多封了一层,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在路上掉出来。

“那我明天跟他约见面。”何念笙说,“地点你定。”

“苏年谷那间面馆。”

“你确定?”

“那里人多,公共场合,他不会觉得有威胁。而且苏年谷会帮我们看着。”

何念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进卧室拿出手机,翻了一阵,抬头说:“我找到邹恒的电话了。你要现在跟他联系吗?”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电话号码,想了大概十秒钟。

“不。”我说,“你帮我发一条短信,就说‘林薇薇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谈谈。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面馆。’落款写我的名字。”

“不打电话?”

“打电话他会紧张,会防备。短信给他一个晚上思考的时间。”

何念笙低头打了几行字,给我看了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上跳出“已送达”三个字。

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一晚上有点发麻,我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何念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吗,”她说,“你现在看起来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什么事之前会问很多人‘这样可以吗’。”何念笙说着,语气很轻,“现在你决定了,然后告诉别人‘我要这样做’。”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之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我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关着,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束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方觉发来的。

“如果你给他机会,你自己也要承担风险——他有可能反水。”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他说的是对的。邹恒如果真的反水,提前告诉林薇薇我们在找他,那林薇薇肯定会把剩下的证据全部销毁,到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方觉提醒我这一点,已经越过了他平时那种“我只递信息不替你做决定”的安全距离。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

“我知道。”

发完我没有等回复,直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面馆。

邹恒来不来,那扇门开不开,都看他自己的选择。而我已经做完了我能做的所有准备——资料、证据、方案、退路。

剩下的,就看那把钥匙他愿不愿意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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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致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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