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羡茶楼在长寿坊中十字交叉口东北处,足有三层楼高,三层之上还有个露台,可以供客人登高俯瞰整个坊内景观,足以可见茶楼东家背后有些门路。
叶秋声甫一踏进茶楼就看到了大厅中央摆放着红花欲燃的石榴盆景,会心一笑,看来细娘没有答应她丈夫将石榴盆景送出去。
一楼大厅多是喝茶的散客,二楼雅间可以提供饭食,待侍者送上了点的乳酿鱼、丁香鱼脍、羊皮花丝、云梦肉,还有鸭花汤饼、安餤后退下,叶秋声卸下帷帽,长舒一口气。
“怎么想起这个时节吃安餤?”看着桌上的饭食,叶秋声好奇问道。
“方才你在楼下直勾勾盯着大堂中央那榴花盆景看,喏,安餤上也有榴花纹。”唐观复乐呵呵打趣。
“我戴着帷帽的,那盆景红花锦簇喜庆,绿叶翠然欲滴,极为吸睛,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叶秋声心底为细娘的盆栽被更多人看到而开心。
“戴了帷帽也看得出来你喜欢,先用饭吧。”唐观复柔声开口。
宅邸紧闭的大门被人拉开一条缝,走出了一位黑纱覆面的妇人,身后大门立刻关上,妇人身姿摇曳地往西市方向而去。
约一刻钟后,又有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夫背着药箱侧身走出来,不曾寒暄道别,大门也立刻紧闭,老大夫则摇了摇头,朝东出了怀远坊。
午后撕心裂肺的蝉鸣声中,有侍女扶着一头戴帷帽,衣着华贵但步履缓慢的妇人上了承恩伯府的马车,扬长而去,院门依旧紧闭,除了那驾停靠又驶走的豪华马车外,一切与之前无异。
用过饭,叶秋声看唐观复一手漂亮的蜻蜓点水沏茶法,好奇道:“法华寺里还教煮茶吗,你在寺里学了不少东西呀。”
“寺里澄正大师好茶,此举赏心悦目,熟能生巧,何乐不为?你同郭小姐明日约在哪里,真的抽不出来空暇去我府上吗?”唐观复捧着茶盏,轻嗅淡香,偏头追问。
“约在曲江池,这个时节适合一道泛舟游湖,赏荷听琴,郭小姐的琴音可遇不可求,我还打算请教她技法呢。你为何对射箭如此心心念念?”叶秋声无奈道。
“你上个月刚说要练习射箭,这个月又要请教琴技,明明去年还说偏爱桂花,今天就夸榴花喜庆,再这么下去,呐,我恐怕就是秋风团扇的命运了。”唐观复眼神看着叶秋声手中团扇,兀自叹息。
“殿下——”叶秋声转身回头佯装愠怒,轻轻瞪了唐观复一眼。
唐观复耸耸肩,继续低头品茶。
叶秋声在雅间里来回左右踱步,手中团扇不停,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你觉得,若是相熟之人,能仅凭一些细节认出对方吗。比方说,通过琴声来认出对方的身份?”
唐观复略微想了想,开口道:“如果是书法画作,是可以做到的,这要求鉴赏之人除了遍览群家,细心钻研各人特色技巧外,还需要日积月累的总结,了解对方的生平际遇,风格等等。但若是琴音,曲谱公开,七弦固定,若非家传的孤本曲谱,恐怕需得鉴赏之人也是业内行家才能辨别吧。”
叶秋声点头,“我也觉得。所以,除非亲眼所见,如果仅凭远远听到的琴音,其实很难判断出是何人所奏。”继续发问,“那你觉得,郭释和郑窈两位小姐,谁的琴音更胜一筹?”
“郭小姐技艺娴熟高超,所奏琴曲也是大家名曲,阳春白雪,郑小姐胜在随性而发,以琴抒情,天人合一,自在烂漫。怎么突然问这个?”唐观复回想起之前听过两位小姐的琴音,点评得倒也客观。
“所以,她们的琴音虽然各有所长,对于外行而言,都可以称得上是意趣高雅,余韵悠长的水准。是关于上巳那日游船上的风波我有些疑点想不通,也不是什么大事,怀远坊宅邸还是没消息吗?”叶秋声轻轻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问起眼前的事。
“没这么快,等承恩伯夫人离开,入夜宵禁以后,才好翻墙入院查探。”唐观复语出惊人。
“好吧,那现下回府?过两日你把查探的结果告诉我,然后再商议下一步如何。”
“奔波一早上,三小姐就在此休息会,屏风后有矮塌,或许午后还有消息传来。”唐观复笑眯眯地出声提议,时隔多日再见叶秋声,私心里想多相处会。
叶秋声思考了几息,想到午后可能会有消息,没有犹豫,“好,殿下不是说昨日夜里不曾睡好,也小憩会吧。”
“嗯,我就歇在隔壁,有事你唤我。”唐观复起身去了隔壁茶室。
躺在竹制凉席上,叶秋声手上翻转着团扇,上面绘制着简单的蝶戏牡丹图,脑中想着若宅邸里当真安置着郑小姐还好,又恰好神志清醒,还能当面问询,若不是郑小姐,那时隔多年,再去找一个不知身份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希望太渺茫了。
北向的茶室正午时分还算阴凉,听着嘶鸣的蝉啸,迷迷糊糊间也闭眼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叶秋声迷迷糊糊以为在自家院里,开口唤裁红要换身衣裳,睁开眼后看清头顶的装饰才清醒,艰难坐起身,又弯腰捞起掉在地上的团扇,轻掩困意,起身拉开门,喊了侍者打盆水来。
六羡茶楼到底并非客栈,条件有限,简单梳洗后,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隔壁有动静,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听到隔壁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叶秋声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秦奋恰巧自里面走了出来,朝叶秋声行了一礼,又越她很快大步下楼,走出茶楼。
唐观复踏出茶室时,叶秋声正站在茶室门口倚着栏杆看向楼下,上前几步站在叶秋声身侧,低声道:“秦奋来时想着你应是还未醒,就没打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路上边走边说。”
“你该叫醒我的。”叶秋声轻声提醒,转身返回茶室取帷帽。
“好,下次叫醒你。”唐观复垂眸看着眉头微皱、轻声提醒自己的叶秋声,心下失笑,果然恼了。
“我们现在去西市,午后自那宅邸里先后出来一位黑纱覆面、头发红褐色的妇人,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年迈长者,那妇人进了西市的一家异人馆,老大夫那边我会请陈先生去试探。”
“秦奋今夜就会翻进去查探,我们先去异人馆看看。异人馆据说是一群自称异于常人、有通晓天地鬼神之能的人聚集起来的一处场所,鱼龙混杂,难辨真伪。”唐观复将秦奋送来的消息说给叶秋声听。
“秦护卫亲自去探查?那你身边岂不是无人护卫。”叶秋声想起方才秦奋离开的背影。
“他跟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探查兄长被害的真相,所以此事要亲自亲为。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我虽比不得周将军武艺高强,但自保应该不成问题。”唐观复笑着开口。
叶秋声皱眉不赞同,“你忘记先太子的教训了吗?你身边需得时刻有护卫,切莫大意。”
“好,说完正事,我们来谈谈,你方才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叫醒你恼了?”唐观复观察着叶秋声眉间神色,“你当然可以不答,但如果开口,我们坦诚一些,好不好?”
叶秋声抬眼,见唐观复眉眼间温柔一片,口中循循善诱,轻微点了点头,“是有些,我以为你会叫醒我,一起听探听到的消息。”
“我没有叫醒你,是私心里想着让你多休息会。你是害怕漏掉什么线索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秦奋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说给你听,三小姐不妨试着相信我。”唐观复伸手勾着叶秋声的手指,句句温柔惑人。
“我……不太习惯你这个样子。”叶秋声看着唐观复在自己指间抚琴一般,挑抹勾拂。
唐观复轻笑出声:“我这样你会厌恶吗,会不会觉得我像登徒子?”
叶秋声垂眸看着唐观复动作,心尖微痒颤栗,开口坦言:“没有厌恶,有些痒意,你是有些像登徒子。”
唐观复将叶秋声指尖拢至手掌心,笑得愉悦,“好吧,三小姐,这对我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体验,我们慢慢来。”
异人馆外馆看着与寻常街市无异,踏进内馆才发现屋檐压得很低,内里如夜间一般,有些门前亮着灯,有些没有,亮灯的地方写了门内人的名讳,“天仙子”、“孟婆”、“泉下接引人”诸如此类的名号,没有亮灯的,应是内里异人不在。
有扇门前排了好几个人,凑近了才看清个个面色愁苦,衣衫破旧,双目却似暗夜里的灯一般发着青光,他们也看到了走近的唐观复与叶秋声,见两人衣着光鲜,面色红润,双目更是瞪大,兽相显露,纷纷看向两人。
唐观复挡在叶秋声面前,扫视了一圈,眼前的众人看起来绝非善类,如果打听不到那妇人的名号,耽搁下去恐怕自身难保。
叶秋声拉了拉唐观复袖口,两人依靠着慢慢退出了异人馆。
外馆人来人往,也无人关注两人仓皇退出,似乎内馆里发生什么都很正常,不会引起他们注目。
“你身边没有护卫,我也帮不上忙,这里情况不明,还是不要冒险。”叶秋声抬眼看着还不足人高的屋檐,斜度极高的檐角,开口轻声同唐观复分析。
说罢,环视一周,两人观察了片刻,使了银钱自异人馆外一陶罐商贩那里得了消息:异人馆里就算是请普通异人出手,所需银钱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所以求到异人馆的人,要么倾家荡产,要么非富即贵,寻常百姓是请不动他们的。
依照二人所述,面覆黑纱、红褐发色的妇人,那多半就是异人“回溯者”阿伊莎,她在异人馆里颇有名声,传闻她来自西域小国,可制返生奇香,可以通过点燃此香,佐以祈祷仪式,让人们看到,他们与逝者最深刻的画面。
叶秋声与唐观复面面相觑,目中皆是不可置信:承恩伯夫人已经糊涂到病急乱投医了?
二人守在异人馆外约半个时辰,见进出者多是困顿模样,面色或麻木或凄苦,也确实没有异人外出。
“若返生香真能令逝者重现的话,那我倒是要试试了。”回程的马车上唐观复语调轻快,面上却是全然不信的态度,手里摇着团扇,一派自在。
“也许并非是那阿伊莎有什么特异的能力,而是承恩伯夫人没得选。不如,你遣人以租赁宅邸为名,去牙人处问一问那几座宅邸的情况,若是有机会,租上其中一院,时日久了,自然能摸清院里情况,也方便探查消息的人休息。”叶秋声头疼的是,郑凝华小姐因为癔症神志不清,就算人找到了,也无济于事。
“你其实也能肯定,那宅邸里就是郑凝华小姐对吧。”唐观复听叶秋声的建议,完全是冲着长久的计划去的。
叶秋声看唐观复眸色冷静,全然没有终于找到人的释然,试探着开口:“如果郑小姐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承认她就是毒杀先太子的凶手,你会杀了她吗?”
“她利用兄长的一腔情意后又毒杀了他,若当真神志清醒,良心未泯,她也该自我了断了。”唐观复讥讽道。
叶秋声看着唐观复一脸讥讽的痛色,垂眸沉默不语。
唐观复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不再开口,只轻轻摇着手中团扇,狭小的马车里,气氛诡异又沉默。
到了亲仁坊内,叶秋声打算跳下马车时,被唐观复拉住手腕,迟疑着问道,“你过两日会来射箭吗?”
“若是无事我就去,顺带听一听郑小姐的消息。”叶秋声低头看着腕间的手掌,低声开口。
“好,那我等你。”唐观复眉目柔和,神色隐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