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屈之意

“铮——”

“咚——”

断断续续的琴音自叶秋声手下的古琴发出,尚且还算流畅,但毫无韵律可言,“其实我前两年是可以奏出完整的《风入松》的,只是如今生疏了,你这名琴九霄环佩在我手里受委屈了。”叶秋声开玩笑道。

“叶小姐谦虚了,名琴价值虽高,却是死物,看不到这无穷无尽的夏日荷景,也不能跋山涉水去想去的地方。”郭释眉间凝了一团愁意,白皙的面庞及脖颈仍有两三团红痕,颜色浅淡,如桃花覆在面上。

“你身上的风团还未见好,夜里可能安寝?半个月了,要不试试换个郎中看看呢?”美人伤怀总是惹人怜惜的,叶秋声还当郭释眉间地愁绪是因着久久不散的风团。

“我倒是希望它能多停留一阵子,等康王要纳辰月的消息传出去,我也很快就要被摆上货架供人挑选了。谁会喜欢抱着名琴四处表演给人看呢,王府宴饮要弹奏,赏花游玩遇到了还要点一曲,平康坊的乐伎那里人家指定奏歌弹曲还要收块金饼呢,有什么区别?乐伎表演给富商看,我表演给达官贵人看,都没拿我们当人看。”郭释越说越大声,情绪越说越激动,

叶秋声沉默良久,“那你想一辈子不嫁人,去做女冠吗?”

“我倒是想呢,可郡公府怎么会同意,千金万金,煞费苦心养出来的母鸡,正要下蛋了农户会舍得宰了吗?”郭释的用词,一点都不像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贵女,引得叶秋声扯了扯嘴角,难怪没人怀疑世外客会是大家闺秀呢。

“那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叶秋声倒没觉得大逆不道,以往世家里也有到了年纪的姑娘不想嫁人,家中父母舍不得女儿远嫁,索性就借着女冠或修行佛法的名义,搬出去独居,只是这种毕竟是少数,朝廷鼓励、民间的主流自然还是适龄婚嫁。

“我那日从父亲书房取的是母亲生前的手札,她当年就是不愿嫁人,但迫于流言蜚语,在双十年华嫁给了父亲,婚后二人之间并无太多感情,母亲被困后宅,郁郁难解,生下我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一想到这就是我以后的日子,一眼看到头,反而希望风团能长留我身。”郭释语气里满是落寞。

很快又挤出几丝笑意,言辞间颇是与有荣焉,“说起母亲,我听家中年长的仆妇说起过,她读书的时候可以过目不忘,也喜欢收集各类奇异诡谲的逸闻趣事,是不是很神奇,我总觉得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母亲,所以我化名世外客,写传奇故事,写市井恩怨,以后或许还有山鬼散仙。我想离开长安四处走走,不是前簇后拥的贵女身份,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和人文。”

郭释言语间的自由轻快,神色向往期待,与她平日里清冷卓然的样子截然不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冰泠泠的石头。

“离开长安,就没有了光鲜的贵女身份,你需要为生计奔波,就算现在世道还算太平,或许还有天灾**,譬如年后那场暴雪,也许离开就再也回不到这里,这些你都想过吗?”叶秋声听着郭释的计划,忍不住开口问道,想象总是给人无限勇气,同真的去做是两回事。

“我想过。”郭释回头拉着叶秋声的手,兴致勃勃说起做的准备,“我可以写故事,万卷阁承诺会一直收我的文稿,我所有的稿酬都存在柜坊里,这些年也数额不菲,若是久居可以在当地租个小院子,玳瑁愿意跟着我,我还想开个书坊,不必像万卷阁那般诸子百籍市井游记皆有,够我维持生计就行。”

“若是如母亲那般,我也不过是在京中慢慢蹉跎。昔日养在上林苑里的飞禽走兽,哪个不是异国进贡的稀世珍奇,或许刚开始还颇为喜爱怜惜,圈养的时日久了又觉野性难驯。如姚黄魏紫一般千金难求的牡丹花,最佳赏期就是被簪在贵人发间的那一刻,而我,不想做那朵牡丹花。”

“如果我没有成为世外客,也不能体会母亲命运的绝望,或许就能如辰月一般,许个勋贵世家,满心期待地为自己绣嫁衣、选嫁妆,憧憬着婚后生活。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回不去了,我想,母亲她也希望我能跟随自己的心意去生活,而不是成为下一个她。”

郭释语气平和又格外沉稳地说着自己的决定,谈不上异想天开,也着实让叶秋声惊诧。

见叶秋声久久不语,郭释释然一笑,“你也觉得我在白日做梦吗?”

“不,我在想,现在的你,好像同我之前见过所有的你都不一样,灿若朝阳,熠熠生辉。”叶秋声眼神柔和,轻声赞叹。

“我还没有谢过你帮我取到母亲的手札,这对我很重要,父亲宁愿将它们压在不见天日的箱底,也不愿意传给我,可能也是觉得我会受此影响,不愿被拘束,做出令郡公府颜面尽失的事。我原本也在犹豫,郡公府对我有教养之恩,这么多年,吃穿用度上处处精细,为府上结一门好姻亲回报他们似乎也理所应当,但读了手札后我改主意了,郡公府的荣华富贵非我一人独享,想要这份荣耀和富贵不断地流传下去,也不该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郭释坐在九霄环佩前,看着眼前这张出门时从不离身的古琴,像看着一位陪伴多年的老友,伸手轻拂,其声铮铮然如金玉相击,戈矛纵横,心头顿起不屈的慷慨浩然之气,又如快刀斩过,决然不悔,直抒胸臆,令人肃然起敬。

一曲奏罢,胸中愤懑之气被尽数驱赶。

叶秋声不禁也被琴曲中的不屈之意感染,朗声开口:“郭小姐,你的气概远胜于一般男子,实在令我钦佩,今日一番肺腑之言,也令我受益匪浅、眼界大开,若是你有需要,我愿欣然相助。你如今一直以面容有瑕为借口推辞,只怕也应付不了太久,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郭释面上一黯,无奈开口:“我虽有一技傍身,也有些银钱,若是擅自逃出府,在长安寻个安身之所倒不难,但并非长久之计,但若是想离开长安,一无编户二无过所,寸步难行。说实话,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思来想去,才说给你听,想着两个人商量着,或许有法子。”

叶秋声点头,“你考虑得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没有贸然出逃是对的,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什么能绕过郡公府的法子,不过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哪天就有了可行的法子。”

说到此处,郭释也只能苦笑着点头,寄希望于未知的天意,“希望如此了。”

叶秋声见郭释神色还算轻快,迟疑着开口:“其实,我另外还有一些疑问,不知郭小姐能否为我解惑?”

郭释将心里的秘密和盘托出,仿佛踽踽独行的暗夜中,多了萤光相伴,虽然微弱,但有人同自己一道背负这秘密,也支持自己不屈的抗争,面上都轻快了许多,笑着点头道:“叶小姐但问无妨。”

“你同府上的郭项公子,你们兄妹感情如何,在宫中指婚的旨意后,他有什么异于平常的举动吗?”叶秋声斟酌着开口。

郭释迟疑了一瞬,看叶秋声双眸认真,并无恶意,脑中才慢慢回想起往日里郭项的言行,语气不确定道:“我们兄妹感情说不上深厚,甚至大多数时候九哥对我颇为关照,可不知为何,也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他的关照太过小心,所以大部分时候也是冷言冷语。”

一旁的玳瑁听郭释如此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家小姐,欲言又止,很快又恭顺垂眸。

叶秋声摇摇头,坦言道:“我并非有意冒犯,上次照任孟成所述,乃是郭项指使他,我想,能将你引至无人的高台上,想必也是你熟识的人,事后郭小姐有想过这之间的联系吗?”

郭释闻言眉头紧皱,心下虽有被冒犯的感觉,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事后我问过九哥的婢子,宝珠称一时着急引了岔路,谁料不巧碰上了那厮,她已经被九哥责罚过了,此事我又如何能声张。”

“是嘛?罢了,郭小姐你能接受这个说辞,那就没有追查到底的必要了。只是想提醒一句,你家这位堂哥并不像他外表那般清雅无害,若是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你还是小心为上。”叶秋声心下释然,郭项毕竟同郭释多年兄妹,仅凭任孟成的几句凭空攀扯,又怎么会怀疑自家兄长有害人的动机。

言罢,叶秋声换了话题,说起自己今日也带了古琴,让清荷取来,虚心向郭释请教起琴技。

二人不约而同跳过刚才的争议,郭释自己算是古琴大家,并没有因为叶秋声在器乐上天赋平平而耐心不足,倒是她再三为自己演示时叶秋声有些感慨,虽说此道需要天赋异禀,但对于像自己这样的天赋平平者,还是业精于勤荒于嬉。

午后的昆明池畔夏蝉嘶鸣,烈日曝晒,岸边的杨柳枝也卷起了边,少有行人游者走动,达官贵人们也多半在游船上赏玩,叶秋声同郭释道别后,上了自家马车归家。

郭释坐在平稳前行的马车里,嗓子有些微干痒不适,许是方才说的话较往日里多了些,抿着茶饮慢慢湿润,玳瑁轻轻摇着团扇。

郭释想着叶秋声的话,偏头看向一旁玳瑁,“玳瑁,你平日里常跟在我身侧,叶小姐说九哥表里不一、包藏祸心,你觉得她说的是否有道理?”

郭释自问不是敏锐的人,就连宴会上被人为难也是吃了好几次暗亏后才反应过来,长了教训,细细想来,叶家小姐与九哥之前无甚交集,无冤无仇,没道理如此看轻于他,所以问问玳瑁的看法。

玳瑁看郭释眉宇间确实颇为矛盾,“婢子从旁瞧着,无论是叶小姐所言,还是小姐你的感受,最终都要落在九公子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小姐您不利上。”说罢便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橙红色云霞占了大半边天,云层如鱼鳞一般密密叠叠,叶秋声感概着明日或许要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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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