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再生变数

在侯府见到周择后,两人互换过消息,叶秋声知道了姑父安定侯晨间被急召入宫,周择也才知道唐观复失踪,下落不明。

周择担忧地看向叶秋声,见她眼眶微红,眸中忧虑重重,神色还算镇定,能在得知消息后来府上和自己商议,可见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

于是轻声宽慰道:“表姐,魏王吉人自有天佑,现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看这局势,宫中许是也有急事,你且耐心等一等,看父亲回来怎么说。”

叶秋声垂眸无奈道:“现下也只能如此。”

二人耐心等到黄昏时分,谁知安定侯并未在往常时辰回府,眼看坊门关闭在即,叶秋声只能先行骑马归家,周择答应今夜会向父亲问清楚宫中事由,明日再同叶秋声商议。

回到家中,父亲尚未下值,近日因黄淮洪灾,户部忙碌起来父亲宿在皇城内也是常事,但问过外院的侍从后,得知就连祖父叶逢也不在家中,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

夜间叶秋声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依稀有源源不绝的河水涌上来,上下包裹着全身,挥舞着四肢拼命向上游,却始终游不到水面上探头呼吸,自己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呼——”

叶秋声猛地睁开双眼,果然,是做梦,摸了摸汗湿的胸前,抚着心口深呼吸缓了会,起身下榻,趿拉着鞋点燃了室内烛火,坐在榻上细细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外间有簌簌的动静声传来,夜里太静了,听得分明。

不一会裁红掀开帘子进来,披着外袍给叶秋声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塌前,“婢子看到卧房的烛火亮了,小姐可是睡不着?”

叶秋声接过,抿了一口,“无事,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小姐再睡会吧。”裁红抬手摸了摸叶秋声额头、颈侧,不是发热,心里松了一口气。

叶秋声笑了笑,“没发热,想些事情,你回去再躺会吧,等会起身我唤你们。”

裁红走后,叶秋声拥着锦被,盯着不远处自灯罩里散发出的橘黄色微光,怔怔出神:父亲母亲会同意自己前往徐州,寻找魏王殿下吗?

霜降以后,寒夜渐长,站在暖阁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由黑漆一片转为灰白将明,叶秋声唤了清荷裁红,准备梳洗。

周择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从前院赶来,大步迈进留芳院时,叶秋声才从正院杜氏那里回来,不出所料,杜氏一口否决了她想要去徐州找唐观复的想法,叱责她异想天开,朝廷那么多卫兵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人吗?另外叮嘱清荷和裁红看好叶秋声,莫要叫她自己独自外出。

周择拉着满面丧气的叶秋声进了书房,一连扔下两个大消息:第一个是宫里陛下又昏厥了过去,好在及时醒了过来,否则林相就要自作主张遣楚国公去接回赵王唐遇了,第二个消息则是,国师神枢真人闯进议事大殿,力荐陛下立后。

听到“立后”二字,叶秋声心中猛地打了个突突,急忙问周择是怎么回事。

原来安定侯周济昨日入宫议事,唐生化依旧再三强调皇城与京畿安防提高戒备,有异动者,可先缴械扣押,再入宫上报查明事实,若有谋反或宫变嫌疑的,准予禁卫和驻军便宜行事,议到一半,神枢真人忽然闯进了殿中,凑到陛下身前,一再重复“看到了!陛下,我看到了!”

神枢真人面色激动,顾不得行礼就对唐生化道:“陛下,紫微震动,勾陈黯淡,年后的连日暴雪,现下的秦淮洪灾,皆是上苍警示!”

唐生化听到后,顿时挥手暂停了殿内议事,细细问过国师此话何意。

神枢真人上前恭贺唐生化,“陛下,贫道昨夜在高台上观星望气,紫微星震烁晦暗,以致陛下龙体受损,结合今岁暴雪、洪灾,贫道茅塞顿开,此乃上天警示,原是文贞皇后崩后,中宫空悬已久,以致坤位失守,勾陈黯淡。”

“为今之计,为了陛下龙体康健,应当再立中宫,应天顺道,平衡阴阳。”言罢,深深行了一道礼。

殿中重臣举目皆惊,此前,文贞皇后刚刚崩逝后的几年,时不时就有朝臣上奏请立中宫以承天地,安社稷,但彼时东宫稳固,陛下并无立后之意。

再后来东宫薨逝,陛下与冯家生了间隙,最有希望登上后位的冯贵妃与陛下离心,立后之事渐渐地也没人再提,如今,国师突然又提起再立中宫,偏偏此时陛下龙体生恙,储君之争如火如荼,国师此言,究竟作何意味?

周择将昨夜在父亲处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叶秋声,说完正待讨口水喝,却见叶秋声面色沉静,双目走神,手指绞在一起,攥成一团。

叶秋声被周择在面前挥舞的手唤回神思,转头吩咐清荷取些羹汤来。

周择边饮着百合杏仁羹,边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叶秋声,眉头微拧,神色不虞。

吃完一碗羹,周择正打算细问,叶秋声缓缓开了口:“我记得,王府在天然峰下安排了探子,你抽空去王府问一问,王截元被陈枣转移去了何处,是否有最新的动静。”

周择仿佛叶秋声腹中蛔虫,张口问的却是:“你不打算去徐州寻魏王殿下吗?”

叶秋声低声摇头苦笑:“阿择,我怕是走不了了,母亲这几日连家门都不会让我出的。”

说罢,有一滴清泪滴落,砸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周择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秋声臂膀,轻声宽慰:“你放心,我探到消息一定及时送来,表姐,魏王他在法华寺呆了许久,并非养尊处优的富贵子弟,若论市井生活,他比我们都熟悉,放心吧。”

叶秋声心里乱成一团,不单单是为唐观复的失踪,也为陈枣借着立后搅乱了京中一潭浑水,王截元那句撕心裂肺的“去你该去的地方”又翻涌上来,这两人究竟想做什么?

就这样,因着杜氏的吩咐,叶秋声失去了独自出门的自由,靠着周择或百里日日送消息上门,勉强知悉京中局势。

进入十月后,临近立冬节气,唐观复一人一马进了泗州城,泗州西面的个别村县受到了徐州洪灾的波及,这一路上,有不少徐州的流民结伴向泗州而来,或是投奔亲友,或是求一条活路。

泗州城外有不少施粥铺子,但城门口有卫兵拦着流民模样的百姓,禁止他们入城,唐观复衣着朴素,但牵着马,看到官兵神色也并非畏畏缩缩,他掏出一份路上准备的过所,经官兵查验后混进了泗州城。

临近立冬,城内不少食肆都在煮着热腾腾的羊汤,人来人往,吆喝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边走边问,走了许久,唐观复牵着马行至城东,远远立在庆国公府所在街角,思绪翻飞。

幼时在东宫逢年过节,外祖父和舅舅们总会来拜见兄长,唐观复自然也陪同在侧,外祖父和兄长自然也会私下商议一些不必他知晓的事情,所以一早他就知道,外祖父待兄长和自己,是不同的:兄长是储君,是小君,是未来大晋帝位的继承人,而自己是年幼的孙辈,是幼时丧母的可怜孩子。

所以后来东宫薨逝,庆国公府激流勇退,自请回泗州镇守一方,而自己为了平安活下去寄养在法华寺,中间确实有三五年未曾有书信往来。

唐观复一度怀疑,霍家在折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子后,是自此敬畏天威,俯首认命了吗?

直到十四岁时的生辰,身在法华寺的他收到了从遥远的泗州寄出的生辰礼,唐观复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无比愉悦,似乎找到了血缘里隐秘的秘密,原来,有人同自己一样,都在想着重回长安。

后来的几年,逢年过节的书信往来紧密了起来,但说的也都是身体康健,吃饭穿衣,追思母亲和兄长,皆是琐事,双方默契地从未在书信里讨论过宫中的那位陛下,那么现在,时移事迁,机会就在眼前,霍家会怎么想呢?

唐观复就这样站立了一刻钟,才不紧不慢地牵着马朝庆国公府大门走去,拍开大门后亮了朝廷印信,被客客气气地迎到了府内会客厅。

老国公霍铮已过七旬,到底上了年纪,又逢入冬,现下很少去营中巡视,正在府中校场检验着孙辈们的武艺,听家中仆从来报有朝廷特使上门,心下纳闷:没听说朝廷往泗州遣派了特使啊,莫非是巡察御史上门拜会?

待霍铮到会客厅时,那特使正背身欣赏着厅内的寒松傲雪图,听闻厅内有脚步声响起,回身笑吟吟地行了个礼,“观复见过外祖父,来得匆忙,未曾事先递送消息,还请您见谅。”

霍铮怔怔立在当场,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他仿佛看到了当年东宫里熠熠生辉的豫明太子,偏偏眼前人的一双眼睛,又像极了早逝的女儿霍长生。

霍铮似是不可置信般上前,拉着唐观复的手上下左右端详,确定不是幻梦后,拍着唐观复的肩头,顿觉老泪纵横,情难自制。

“好孩子,朝廷特使怎么会是你?”转身又嘱咐身后的管家,“去,去把大郎二郎他们都找回来,就说家中孩子回来了,叫他们都回来。”

唐观复见眼前戎马一生的老人涕泪不止,难掩惊喜激动,听到那句“家中孩子回来了”也是热意涌上眼眶,搀着霍铮跟着他往书房去。

唐观复说了这一路的经历,霍铮感叹幸亏跳水及时,这一路也是坎坷艰难啊。

祖孙俩细细说了这些年的一些经历,也是刻意避开了文贞皇后和豫明太子,所以气氛还算融洽,霍铮还问起他此次出行的打算。

正说着,霍家长子霍抚,次子霍靖来到书房,也是激动开心,欣慰异常,说起三子霍平出城了,若是知道外甥来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唐观复说起自己的打算,预备过两日悄悄返回徐州和泗州交界处,再被徐州搜救的卫兵发现,顺理成章地回徐州,因此这两日自己在泗州的事绝不能声张,还请外祖父和舅舅们体恤。

霍铮自是应下,索性就将唐观复安排在自己院内,一家人见面后情绪平稳,道过家常,便安排了唐观复去沐浴更衣,霍抚与父亲轻声商议了两句,霍铮轻轻点了点头。

是夜,霍铮书房的灯一夜未熄,霍铮、霍抚和唐观复三人,彻夜长谈。

霍家自然是没有放弃重回长安的机会,并且唐观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霍家唯一的希望,血缘,是最原始的利益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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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