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生辰游湖

回城路上,雨势渐歇,雾气氤氲游荡,凉意袭人,叶秋声骑在马上兴致缺缺,不发一言。

周择为转移她注意力,挑着话题说起给郭释看宅子的事,叶秋声想起长公主府赏菊宴上的情形,提了提精神,问起那日他们怎么遇到的郭项和张岚。

“我和郭小姐正说笑呢,郭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偏偏说话还尖酸带刺,同是郡公府的公子小姐,郭释似乎对他也并不亲近,简单打过招呼后就没再搭理他。后来有侍女引着张岚来寻郭项,不知为何,明明是未婚夫妻,话没说两句就互相呛声,我只好跟郭小姐先行一步,谁知他们俩又跟在后面,奇奇怪怪的。”周择也是摸不着头脑。

“你还记得奇树台上救下郭释时,任孟成坦白说是郭项指使他的。说不上来,我总觉得郭项似乎对郭小姐不怀好意,但他们二人是兄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叶秋声点着下巴,也是想不通。

“这个好办,回头我提醒郭释离他远一些,等找到合适的院子想办法搬离郡公府就是了。”周择满口应承下来。

“说得容易,搬离郡公府哪那么简单,莫非,你有什么好法子?”叶秋声好奇追问。

周择面有窘色,偏偏又格外有信心,“暂时没有,但总会有办法的。”

叶秋声也只能跟着点头,“但愿如此。”

“宫中陛下是将圣元真君丹阳子又从刑部天牢释放了,这么说的话,丹药没问题?”

叶秋声另外想起一事,昨夜听父亲随口提了一句,原本想寻机会去王府和唐观复商议,结果今早起来就收到百里传讯,魏王殿下被遣为朝廷特使,前往徐州,如今唐观复人送上船了,只好与周择继续商议。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陛下还是信重国师更多一些,听说好像也是国师在陛下面前为丹阳子美言,又有御医检验丹方无毒,陛下之前的昏迷应与丹药无关,被下狱也是无妄之灾。”

周择偏头看叶秋声情绪舒缓了许多,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叶秋声回到家中,喝过姜茶,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只觉周遭似乎汪洋一片,河水冰凉,水势滚滚,人在其中,身不由己,浮浮沉沉,随波逐流,似乎握住了谁的手,又很快被洪流分开,跌跌撞撞,孑然一身。

被裁红摇醒时才发现泪流满面,枕间一团湿意,鼻头堵塞难言。

裁红绞了帕子给叶秋声擦脸,柔声问道:“小姐是做噩梦了吗?”

叶秋声发丝四散,神色茫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半晌后,面上挤出个笑来,“许是早间受了些凉气,晚间睡之前再备一碗姜汤吧。”

裁红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转身另寻了一方新枕送来榻上。

夜里,屋内熄了灯,漆黑一片,叶秋声侧卧在榻上,听着窗外的沙沙雨声,难以入眠。

心中不免笑自己情绪反常,也清楚地知道是因为与唐观复匆匆作别,很难说这段感情对自己的而言,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忧虑更多。一开始或许有过试探和迟疑,经历了漫长的夏日,也有过退缩和犹豫,但后来更多的是坦然接受,接受他,也接受自己。

换了个侧卧姿势,叶秋声探手摸上左手腕间的玉坠子,像唐观复平日里那般拨弄来拨弄去,心下有些怅然惋惜,先前他人在京中时,尚且不觉得有何不同,白日里才将人送走,自己便有些心不在焉,毫无睡意,无外乎人常说耽于儿女情爱之中,难以脱身。

第二日是叶秋声的生辰,一早醒来天还是阴沉沉的,叶秋声梳洗后着盛装去主院拜见过杜氏,用过了长寿面,杜氏也知晓了她昨日外出送别的事,到底怜爱之心占了上风,加之孩子生辰喜庆之日,也就没出言责怪。

杜氏和一双儿女乐呵呵地说了会话,提醒叶秋岳不如近日搬回家中来,方便下月的制科考试,居住在山中,生活上清苦了些。

叶秋岳笑呵呵点头,应承下考试前几日就会返回家中,当下住在山里,凡事亲力亲为,对自己心境和体悟大有裨益。

杜氏正准备开口问叶秋声要不要出门走一走,散散心,就有婢子进来禀告,周家表二公子周择来了。

周择左右无事,上门一是送生辰礼,二是约叶秋声外出游湖散心。

外出时正巧遇到叶莺,见二人去曲江池游湖,当即表示原本陶乐打算午后来府上给叶秋声送生辰礼,倒是赶巧,自己现在就去公主府约上陶乐,让周择和叶秋声在池畔稍等她们二人一会,随后就到。

周择神色有些为难,委婉地表示:“莺莺呀,我先前定好的游船只怕小了些,乘不下这么多人。”

叶莺看他吃瘪才来劲,“三姐姐,你记得在池边等一等,我这就去找陶乐一起。”头也不回地招呼侍女跟上,骑马出了门。

等二人骑马到曲江池畔,周丛早已等候许久,叶秋声见了礼,笑着打招呼:“表兄今日不去值勤吗?”

周丛摇了摇头,“早间辰时才下值,近日禁卫事务繁多,分身乏术,昨日也没赶上送魏王一程。”

话音刚落,就被周择以眼神连连示意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秋声昨日情绪是低落了许久,今晨起来已经纾解去许多,倒也没在意周丛话中意思,问起近日朝堂有何新鲜事,三人间气氛一时倒也融洽许多。

等了不多时,叶莺和陶乐骑马赶到,陶乐的骑术明显看着比去年这时候熟练了许多,一行五人吵吵闹闹上了游船。

站在船头放眼望去,池上云雾氤氲,缥缈空灵,远处残荷林立,点点枯黄,偶有飞鸟贴水略过,惊起圈圈涟漪,池畔的花木大片大片葱绿里夹杂着点点金黄,秋景已至。

饱含水汽的秋风拂面而过,有一瞬的醒神清凉感,叶莺和陶乐在一旁说着郑相家的小姐郑窈,就是上巳节时在船上奏琴惹得张岚大发雷霆那位小姐,同兵部樊尚书的幼子樊司定了亲,若是婚后樊公子领官外放离京了,多半郑窈也会跟着去地方。

陶乐撇了撇嘴,神色放松,“母亲先前安排我相看,觉得品行好、家世好的儿郎都可以先去看看,认识了解下,如今也是冷静了下来,若是成婚后我随夫离京赴任,她舍不得,所以现下也不急了。”

叶秋声表示理解,濮阳长公主可就陶乐这一个女儿,若是嫁人后随夫离京,只怕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叶莺有些惋惜,“先前京中还传言赵王求娶郑相家的小姐作皇子妃,按照年岁身份推测,大约就是郑窈,上巳节张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多半也影响了郑窈的婚事,夫君人选从原本的皇子变成了尚书之子,可惜了。”

周择听了叶莺的话,面色不敢苟同,出言反驳:“未必如此,赵王妃看着是嫁入皇家,身份高贵,但能不能富贵顺心不好说,赵王背后的昌平侯府可有好几位冯家小姐等着做孺人滕妾呢,跟冯贵妃可是同一个冯字。而且赵王向来精明,他看重的哪里是郑窈,分明是郑侍中手里的批驳之权,两家结了亲,可就是明晃晃的站队押宝了。”

“那照二表兄这么分析,魏王殿下岂不是最佳的人选:文贞皇后早逝,外祖家又隔得远,没有什么表姐表妹烦心添堵,为何没人把家中女儿许给他?”叶莺照周择的说法一通分析,提出疑问。

周择皱了皱眉,有些不自在地扫了一眼叶秋声的神色,难得有些气短,“结亲这种事,就算门当户对,家中长辈乐见其成,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

周丛赞许着点了点头,陶乐则是偷偷瞥了一眼叶秋声的位置。

远处池上白鹭贴着水面拍翅飞过,平静的湖面上自雾中驶出另外一艘游船来。

叶秋声闻言心中倒也没有惊起太多波澜,自己与唐观复之间困难重重,一早便有预料,并非今日才知晓,担忧有什么用呢?

彼此情浓时,自然会想尽办法排除万难,若是将来有一日,唐观复为了权势舍弃自己,另觅佳人,又有什么好纠缠的?

与迎面驶来的游船交错而过时,船上有悠悠丝竹管乐声传来,只是舱门紧闭,只认得是康王府的游船,但船上是何人游湖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留芳院里,有主院的婢子送来了一个沉香木匣,原来是今日午后,杜氏接见了一位上门送礼的人,来人自称是魏王府的管事,态度倒是不卑不亢,只说是恭贺府上三小姐生辰,华岁长久,寒暄两句后放下贵重的匣子就告辞离开,杜氏想了想,最红还是着人将匣子送到叶秋声院里来。

叶秋声抱着木匣进了暖阁,左右端详,盒身錾刻有孔雀、花草、鸿雁纹样,饰以流云花鸟,工艺精湛,赏心悦目,打开子母扣,是一对镶金白玉臂钏,金制牡丹合页上嵌红色宝石,华贵夺目,玉质温润。

在两只臂环中间凹陷处有一方玉色印章,叶秋声摸出来细细观察,有些不确定,叫清荷取了印泥来拓在纸上,才确定印章上的字样是“唐时安印”四字。

这算是把他的私人印鉴送给自己了?叶秋声隐约猜到唐观复另有深意,盯着盒中印鉴,一时愣在当场。

沿着黄河顺流而下时,河道宽阔,又正值丰水期,一路还算平稳,截至此时,唐观复对此行还未有深刻的印象,只觉船上度日漫长。

只是自汴口转入通济渠,河道猛涨,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加之时不时狂风骤起,船帆被吹得东倒西歪,导致航向也时常略有偏移,好在负责驾驶官船的水手长是位老手,时时观察,总能及时调整回来。

渡船在通济渠上驶了六七日后,雨势倒是停了,浓厚的大雾开始弥漫在河道上,能见度比起下雨时更低了,水手长也是忧心忡忡。

这日夜间,临近霜降,唐观复正在舱里写信给外祖父霍铮,庆国公所在的泗州就在徐州东面,自己即将抵达徐州,于情于理也该给泗州去封信。

写好了信正打算装封,等抵达徐州上岸后就遣人送去泗州,忽然船体猛地一震,指尖一抖,信件遗落在舱板上,随后似有呼喊声响起。

“秦奋,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唐观复边吩咐秦奋,边将信件装好,想了想,将信揣在怀中。

秦奋领命后往甲板方向而去,舱内一时无声,唐观复抬手摸向腰间的短剑,心下稍安。

很快,唐观复察觉到案几上瓷碗里的茶水似乎摇晃着,倾斜着,一边高,一边低,很快,倾斜的斜度越来越高。

“啪——”瓷碗掉落在地。

唐观复猛地惊醒,一把抓起斗篷就朝甲板奔去,与赶回来的秦奋迎面撞上。

“殿下,撞船了,情况还不清楚。”秦奋神色匆忙,招呼了其他护卫就要护送唐观复往甲板上去。

“等一等,留两人跟我就行,剩下的去拍门喊醒船上其他人。走,去甲板看看情况。”唐观复裹好斗篷,摸了摸印信和短剑,带着人直奔甲板。

从船舱到甲板上除了水手快速奔走着,还有三五警觉些的乘客来探情况,甲板上水手长正指挥船员去船舱查看情况,夜里火光有限,加之迷雾深厚,根本看不清三丈以外的情形。

眼看着甲板似乎越来越贴近河面,货物纷纷向前滑落,唐观复手中抓紧船上桅杆,有水手模样的人急奔上前禀告,“舱体受损,河水大量涌入船体底部,极难靠近漏水处修补。”

此时船上乘客纷纷跑出舱外,后知后觉地涌上甲板,船体前倾下坠之势更加明显。

唐观复拉住水手长的手臂,神色严峻,大声问道:“您是一船之长,现下我们该如何!”

水手长抹了一把脸,狠了狠心下令:“卸货!先把甲板上的货物都卸掉,减轻船体重量。”

当先拎起堆在甲板上的木箱沙袋朝河中抛下去,刚扔下去两三个木箱,就有人嗷嗷叫着冲上前拦在箱子前,口中喊着“不能扔,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扔了不如杀了我。”自水手长手中抢过箱子放回甲板上。

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认领保护自己的财产,乱成一团。

秦奋看此情形,凑到唐观复身侧,轻声道:“殿下,再耽搁下去船怕是要沉,届时人群骚乱,恐生异变,属下现在就护送您下水离开。”

不等唐观复答应,上前低声同水手长问询片刻,那水手长看着甲板上混乱的人群,面露绝望之色,不知秦奋说了什么,他探身到甲板前,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了一会,抬手指了指船身右侧方向,秦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唐观复身边复命。

“殿下,船快沉了,我们自右侧下水,凫水最多一刻钟就能靠岸,上岸后距离徐州城也不远了。”秦奋快速说着逃生办法。

唐观复回头看了看船上其他众人,神色焦急惊慌,还有妇孺的哭声,与船上水手抢夺物资的人群,光怪陆离,像是迷雾里的幻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