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离愁别绪

朝中争了半月之久的朝臣上奏推举立储,没等争出个谁胜谁负,兖州、徐州有快马急奏进京,半月间接连暴雨、大暴雨,泗河两岸大部分河段洪水堪与堤顶相平,州县官吏组织当地百姓日夜筑堤,但眼看着雨势难歇,洪水齐涨,只怕决堤毁田顷刻之间。

不等朝中众人商议出章程来,徐州刺史奏报再达:泗河决堤改道,淹没村庄良田无数,受灾范围十余县,波及户数万户有余,死伤难计,举目四望皆是黄汤,汪泽一片。

郑卫成与门下侍郎连夜审过灾情文书,萧泗水痛心疾首。

萧家祖上出身泗水之滨,如今故土乡里受灾,忙不迭督促着户部核查受灾数据,工部水部司前往受灾区督导,后续根据朝廷指令修缮堤防。

朝廷这边商议着开仓赈济、减免赋税,因着灾情严峻,众人也都是日夜连轴急转,唐生化本就还在休养恢复之中,当下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烦躁不耐,满目赤红。

说到派遣特使代表朝廷前去协助地方处理救灾救援事务,萧泗水倒是主动请缨前往,但他一把年纪谁敢当真?

当即就有人提出,既然前些时日争论储君之选,不如以两位成年的皇子作为特使代表朝廷前往,一来彰显朝廷的重视和救治的决心,二来两位皇子虽说之前都未曾接手处理过政务,如今正好,地方治灾自有地方主官负责,皇子身为特使做好协助督察工作即可,难度不算太大,但又能恰到好处地考校两位皇子的能力。

那么问题来了,两位皇子,各派往一州,中间协调受灾州县,以谁的旨意为准?

争得不可开交的当口,啪——

唐生化重重将手中奏报拍在面前桌案上,“朕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就着急着忙慌地向新君进献忠心了吗?”

殿内诸人登时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咳咳咳,咳咳——”

唐生化捂着口鼻猛地发出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声,李殷急忙上前又是顺气又是送茶,好容易顺畅了胸口的那口火气,瞥了眼手中布绢上星星点点的粉色痰泡,随手胡乱卷起来扔给身侧李殷。

没多久,赵仲常带医佐赶到,内侍便以圣人需要静养为由遣散众人,至于两州洪灾,先依照以往旧例开仓赈灾,是否遣朝廷特使前往再议。

唐生化饮下汤药后漱口,依旧觉得喘不上气,手挥开榻前围成一团的御史妃嫔,烦闷之色,溢于言表。

赵仲常吩咐内侍将南侧窗框打开,一刻钟后再掩上,正欲上前问问圣人感觉如何,一侧的冯贵妃守在榻前,流泪不止。

“陛下,您如今保重龙体才是第一要务,父子人伦,孝悌为先,遇儿此时合该夜以继日地御前侍疾,万事以您为先。”冯贵妃日渐苍老的眼眸如一口干涸的枯井,鲜有泪水流出,但字字句句,情深意切。

唐生化疲惫地拍了拍冯贵妃的手,点头示意知道了,闭目作休息状,不多时,李殷就请御医和后宫妃嫔离开。

李殷轻手轻脚地掩上窗框,殿外细雨声不止,有凉风带着水汽自窗框间隙飘进殿内,一扫殿内汤药焚香夹杂着脂粉的混合味道,令人精神一振。

“陛下今夜还是听贫道讲经吗?”国师神枢真人甩了甩手中拂尘,念了声尊号。

唐生化坐卧在榻上闭目养神,额头结成散不开的川字,尽管用清茶漱口过,仍有源源不断的苦意自自喉间涌上,一阵一阵。

“朕刚才模糊想起,第一次见到真人的场景,朕当时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王爷,其他几位庶人日日争得你死我活,我只求夹缝里平安度日。那日,你非请而入,向我跪拜叩礼,抬头时神色笃定,口出狂言,称拜见的是未来的天子,万民之君。”唐生化回想起自己与国师的初见,语气追忆,颇为怀念。

“朕当时哪里有半分欢喜,只觉惊惧万分,妖道欲要害我。”唐生化笑着开口,哪里还记得当时的大惊失色,如今说来俱是笑料,“只打算匆匆忙忙将你这胆大包天的妖人送走,被王妃拦了下来,从此真人就长住王府。”

“但陛下当时其实并不相信贫道的预言,只是因着王府与其养着散人名士做门客,不如养个道士更让人放心。”陈枣何尝不知道文贞皇后当时的想法,叹息着出声。

“是啊,如今看来,国师才是深藏不漏,胸有丘壑的真仙人。”唐生化话锋一转,“国师觉得丹阳子如何,炼制的丹药可与朕近日浑身乏力有关?赵仲常是个实在人,他查验过丹药没问题,可朕这心里止不住的打鼓,夜里震得耳鸣不止。”

“圣元真君既承袭自葛仙人,丹方历来都是秘中之秘,贫道未曾看过丹方,也未亲眼目睹炼制过程,自然无法妄下论断,不过,若是他自己久用无害,延年益寿,神采奕奕,赵御医又查验无毒,想来丹药自有其神奇之处。”陈枣猜到唐生化的重点不在丹阳子身上,弯弯绕绕着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李殷上前往圣人身后再垫了块高枕,唐生化胸口的窒息之感稍稍减轻,半晌后,压着声音开口:“现下国师所言黄淮洪灾成真,朕心有余而力不足,方觉寿数无常,人力有尽。先有暴雪天灾,后有黄淮洪灾,莫非朕德行难合天地,国师有何良策?”

“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缘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形与神俱,今时世异之,道将失也。陛下不如遵照人道,早立东宫,以安民心。”陈枣老神在在,说出的话却让唐生化心中一颤。

一声长叹,唐生化闭目后仰,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真人,你我相识多年,朕旧时或许怠慢于你,可近十年来,朕潜心修行,问道天地阴阳,甚至破例封你为大国师,此等精诚之心,也难有破局之法吗?”

“陛下,天地盈虚,阴阳混沌,皆无定数,若当真有寿数之法,贫道自是无论如何,都愿为陛下试上一试的。”陈枣表明立场。

唐生化并没有因为国师的一番话松口气,一想到就连国师都劝自己立储,窒息之感如影随形,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大限将至。

九月初九,重阳登高,只是秋雨难歇,雾霭沉沉,关内连日阴雨,渭河河面高涨,水势湍急,再远一些大雾弥漫,看不清更远处。

渡口码头的官驿里,往来行者神色匆匆,二楼唐观复站在西面窗前,时不时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官道,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择神色焦急,连声质问百里:“你确定口信给表姐带到了?午时将近,渡船开船在即,她人怎么还不到?”

“属下自然是将话带给表小姐了。”百里低声嘟囔。

兖、徐两州洪灾后,周边另有泗州、寿州的奏报传至京城,最后圣人还是敲定了由魏王作为朝廷特使赶赴黄淮沿岸,督察当地救灾事宜。

当然,赵王也没留在京城,被派往同州、庆州收尾年初雪灾的事务,核验本年秋收后两州百姓上缴的粮食与春耕时朝廷借出的粮种是否有差,查看当地州县主官近半年来善后工作和日常巡视。

两位身处风口浪尖,被朝臣们推举为储君人选的皇子,都被外派出京,当然,也有极个别大臣推举年幼的十皇子唐见素,不过很快就湮没无声。

事出突然,唐观复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朝廷选为特使前往徐州,昨夜接旨,今日午后就出发。

洛州上报的文书里洪水冲毁了洛阳至徐州段的部分官道桥梁,各地已经先后组织劳工和民众尽快抢修,短期内陆驿快马只怕行不通。灾情紧急,为尽快赶到徐州,唐观复决定从渭河坐渡船东行至黄河洛阳附近,转入通济渠顺流而下,通济渠是如今连通南北的大运河核心运段,徐州位于通济渠与泗水交汇处,沿着通济渠可直通徐州。

唐观复原本想自己走后再由周择去叶家传信,周择自有想法,坊门一开早早遣了百里去叶家传讯,自己则陪唐观复从王府出发一路来渡口,百里带回来的消息是叶家表小姐让自己先来复命,她随后就会追上来。

周择急得转圈,抬头时就看到官道上一前一后两马朝官驿而来,当先那人帷帽撩起,身着烟青色圆领窄袍,甩着马鞭,纵马疾驰,正是叶秋声。

“看,来了。”周择惊喜大笑,朝窗外一指。

唐观复面上浮出笑意,急忙要下楼接人,被秦奋抬手拦住,“人多眼杂,殿下还是谨慎为上。”

不多时,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间传来,叶秋声上二楼一眼看见门口的周择,才踏进房内,不等说话就被唐观复揽在怀中,紧紧环住,秦奋悄悄退出去,将启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二人。

被唐观复揽入怀中,叶秋声也抬手环在他脖颈间,埋在他胸前长舒一口气,好在一路策马急行,终于赶上,尽管心有羞涩,难舍难分的情绪充斥在两人之间,无意识收紧着环着彼此的手臂。

“你一路赶来辛苦了。”唐观复将叶秋声头上帷帽取下,抚了抚她头顶,柔声开口,“还好没淋湿,抱歉,事出突然,不能陪你过今年的生辰了。”

叶秋声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心下无限眷恋,深深吸了一口气,数次想开口说话,却接连哽在喉间,湿了眼角。

唐观复自然能感受到怀中人的不舍,一下一下安抚着,“我留了单骏在王府,你若是需要人手,就去找他,此次出行,短则月余,长则三五个月,你在京中照顾好自己。”

叶秋声默默点了点头,静静感受着这片刻温情。

等稍稍收拾好情绪,自唐观复怀中退后两步,叶秋声勉强挤出笑意来,“你安心办差,我听闻此次灾情严重,若是救治不力,民不聊生,只怕又生乱局,你带好护卫,千万保重己身。”

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带鞘的黑色短剑来,放在唐观复手上,“这是大哥送我的短剑,你带着防身,督察救灾是重要,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顾好自己。”

唐观复自叶秋声手中接过短剑,挂在腰间蹀躞带上,情难自禁又将人揽入怀中,“我答应你,一定平安返京,你等我回来。”

叶秋声闭目有一滴泪垂落,轻轻点了点头。

“咚咚咚——”敲门声响后,秦奋试探的声音响起,“公子,咱们该登船了。”

唐观复闻言未动,还是叶秋声自他怀中退出,轻轻扬了扬唇角,掩去眸中万千眷恋与朦胧泪意,抬头开口道别:“你该登船了,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唐观复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眷恋不舍,在她额前轻轻一触即离,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眸中温柔缱倦无限,伸手为叶秋声戴好帷帽,牵着人下楼往渡口走去。

两人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互诉别情,唐观复带人上船后不久,官船就起锚开船了。

叶秋声挥着手与唐观复作别,直到船舶渐远,隐入雾中,再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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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