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雨不绝

死死抓住唐观复的手腕,拦下欲上前动手的人,叶秋声悄声又快速地分析:“你听我说,此事有蹊跷,就算那日船上如她所言,她最多算毫不知情的从犯,承恩伯郑充才是主谋。”

缓缓按下他手中的长刀,叶秋声耐心劝慰:“以承恩伯府的地位,郑小姐真的嫁入东宫才是最稳妥最有利的一步棋,可承恩伯为何釜底抽薪,冒着诛九族的罪过,借她之手毒杀太子呢?你想一想。”

唐观复耳边是叶秋声的声音,眼前是一心求死的郑凝华,一时不知是叶秋声说得有理,还是上前成全杀兄仇人。

“更何况,先太子临死前还想着救她,日后你要为先太子翻案也少不了她作证,不急在这一时的,对吗?”叶秋声几乎是恳切地声音直中唐观复心间。

“咣当——”

长刀落地,叶秋声松了一口气。

郑凝华却是睁开了眼,看着眼前少女的背影,眸中落下泪来,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

叶秋声搀扶着唐观复转身离开,郑凝华凄然开口:“你运气比你大哥好,身边的姑娘也比我聪明。”

叶秋声停了下,没有应声,扶着唐观复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室内一片黑暗里,唐观复才伏在叶秋声肩头轻声呜咽,很快,叶秋声就感觉到肩头一片湿热,耳旁是他压低又难以抑制抽泣声。

叶秋声闻言也红了眼眶,轻轻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无声陪伴。

“我怎么也没想到大哥会如此轻易地死在她手上,他那么优秀善良,甚至临死前还想着救她,为什么啊——”

“承恩伯置他于死地,他到最后都没有指认承恩伯府一家——”

唐观复自言自语,问了很多遍,也不知道是在问叶秋声,还是在问自己。

唐观复累了就靠在叶秋声肩头,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叶秋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缓又耐心地拍着他。

抵足相依,一夜未眠。

等到窗边渐渐有了灰白色,叶秋声偏头看着满眼血丝的唐观复,轻轻笑着抵额相贴:“天亮了,回去让陈先生为你诊个脉,好好睡一觉,保重身体,我明日去看你。”

唐观复揽着她的腰不肯松手,看着叶秋声同样泛红的眼眶,低声喃喃:“秋声,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只有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自然是信你的。”叶秋声闭目点头,笑着应下。

回到浮化寺,寺里僧侣本就不多,四下无人,叶秋声站在晨雾里漫步,心里想着郑凝华的话,怅惘之意如浓雾般久久不散。

从前听起旁人提及豫明太子,总是离不开龙章凤姿,德馨才厚,宽和仁慈,这样一位称得上贤德的储君,竟死得如此草率和荒诞,造物弄人。

所以承恩伯郑充,究竟是为何一定要置太子于死地,若非有人指使,他竟有谋害国之储君的胆量吗?

叶秋声实在不愿也不敢多想。

回到家中,草草收拾一番后就上塌休息,一觉醒来,卧房一片漆黑,张了张口,喉间干渴。

“清荷?什么时辰了。”

清荷点了灯,身后有婢子捧着温水进来,“回小姐,午后刚过未时,小姐起身吗?”

叶秋声润过嗓子,点了点头。

“外头下雨了?”

“是,下了一会了,不过雨势不大。要传饭食吗?”清荷上前服侍她起身。

“不了,没什么胃口,晚间再说吧。母亲院里来人问过话吗?”

“管事刘娘子来过一回,进了暖阁见您在休息,就回去复命了。”清荷边整理榻上锦被边回话。

叶秋声点点头,心想母亲那关勉强算是过了。

在书房临着帖,裁红送了盏红枣莲子羹来,说是适合秋日里润肺平气,叮嘱叶秋声趁热喝。

窗外雨势沙沙作响,冷气袭人,外间婢子们悄声闲谈,叶秋声看着案几前的书帖有些出神。

秋分过后,连日的阴雨还是没有放晴,前两日叶秋声去王府探望唐观复,不巧他卧病在榻。

陈先生倒是诊治过了,悲怒交加损伤肺腑,加上受了风寒后导致气闭,浊气、寒气无法及时排出体外,唐观复心中一直绷紧的那根弦断了,人也打不起精神。

叶秋声到的时候,唐观复正蔫头耷脑、没精打采地听着秦奋禀报承恩伯郑充的生平。

到底是把叶秋声的话听进去了,开始调查起承恩伯,只是承恩伯的生平也实在是平平无奇,无甚出众,比起他父亲郑勇差远了。

怕过了病气给叶秋声,唐观复这回倒是规矩了许多,只拉着榻前叶秋声的手说起幼时东宫旧事,一些事他自己也记不大清了,说得虎头蛇尾,叶秋声知他心里憋了太久,如今松懈下来,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不吐不快。

唐观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看着眼前叶秋声只是轻笑着耐心倾听,后知后觉泛起窘色,心中却无比熨帖,两人之间自有默契,无需多言。

唐观复边剥石榴边说起宫中近日传闻,除了闹得沸沸扬扬的立储之事,还有一事,圣元真君丹阳子被下狱,目前羁押在刑部天牢,因此这两日信阳长公主唐敏多番入宫觐见,想来也是怕被牵连。

将剥好的石榴放在高足盘里递给她,叶秋声接过后想了想,猜测可能是殿中和御医查到丹药的问题上,但按照常理,丹成之后进献给圣人前,就会有奉御对丹方和成丹进行查验,能送到御前的,应该都是通过检验、养身益气的丹药。

二人一时也猜不出个大概来,叶秋声也只得叮嘱唐观复好好养病,八月末的赏菊宴上再行商议。

谁曾想秋雨淅沥缠绵,一直到八月末长公主府举办赏菊宴,还未见晴。

“奇了怪哉,你竟未被长公主和郡公夫人请去叙话?”

周择在一处长廊拐角处遇到了躲闲的郭释,笑着上前招呼道。

郭释转过身见是周择,面上露出浅笑,点头致意。

“这些日子京中各家都独善其身,郭家的小姐高嫁了康王府没有得到些微益处,反而白白搭进去一个小姐,想来大伯也颇为恼火,说不好正想着往赵王、魏王府上攀关系呢。”

周择嗤笑一声:“郡公爷未免也太势利些了吧。赵王府不好说,魏王府他怕是要挨冷眼了。”

檐外细雨朦朦,云雾缭绕,不远处一丛一丛的白鹅卧雪层层叠叠的花瓣上,雨水很快汇集,花冠不堪其重,倒向一旁,待细流滴落后,又傲直挺立如初。

“你面上红痕还是未消吗?”

周择偏头细细看过郭释脸庞,还是有些许寸长的红痕在上,犹如上好白瓷上的裂纹。

郭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最近阴雨难歇,反而愈发红痒,换了许多个大夫,也是束手无策,只说静心调养。”

“嗯,我倒是知道魏王府的陈先生医术精湛,平日里会去回春堂坐诊,你不如去碰碰运气?”周择提议。

“谢过二公子提醒,不过暂时先这样吧。”郭释坦然笑了笑,问起宅子的事,“二公子,之前托你寻宅子,不知可有合适的?”

周择抬手一拍前额,体贴开口:“说起这事我得给你分析下,西南众坊多商户,租户也多,你个姑娘家单独住过去怕是不安全,东边各坊的住户非富即贵,而且大都见过你,价格也过高。我思来想去,不如你到时候借宿到大一些的道观寺庙,我可以帮你和他们主事商量,或者再等一等,多攒些银钱,我继续帮你留意着。”

郭释听着周择详尽的分析,虽然心中迫切不已,却也知道他分析得有道理,满怀感激地朝周择笑了笑,口中也是一再感谢。

“十一妹妹同周公子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不如说出来我也听听。”

一道突兀的声音由远及近,虽然声音如金玉相击,韵律清朗,语调却不怎么客气。

见来人是郭项,郭释敛了笑意,淡淡唤了一声“九哥”,便转过身去赏雨中傲菊。

周择也是不惯着人的性子,与郭项简单寒暄了两句,站在郭释身侧看着不远处的菊园,低声同郭释品评今日宴上各色菊花,万紫千红,争奇斗艳。

郭项垂下的眸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抬眼好整以暇地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周择,虽出身将门侯府,但气质俊秀雅致,笑起来自有少年意气、风姿天成的意味,难怪引得郭释笑靥如花。

站在二人几步外,明明他才是与郭释血缘更为亲近的兄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同赏秋景,还得咬牙强撑出笑意。

叶秋声坐在大殿角落的位置,见无人注意,自侧殿退出,不远处是座被各色菊花围起来的凉亭,傲霜盛开的菊花并没有被秋雨打落,反而愈加铮铮挺立,有飘渺仙音自亭中飘出,如雾气朦胧的天气一般,不可捉摸。

叶秋声等待了许久,琴音依旧未停,随口问路过的侍女,亭中是何人弹奏琴曲。

侍女看叶秋声妆扮是府上来客,躬身行礼后告知,是府上小姐请来的曲娘子,琴艺绝佳,天籁之音,专为宴席助兴。

曲娘子,曲娘子……

这名字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啊,甚至这琴音听着也似曾相识,问过身后的清荷,也只是摇摇头表示没听过。

就这样,一整日的宴席上,叶秋声都在琢磨这个曲娘子到底是哪里听到过,有些心不在焉。

唐观复看着是比前些时日气色好了些,披着元青色斗篷,衬得人格外羸弱苍白,不过两人没寻着说话的机会,毕竟是长公主府上,又正值赏花盛宴,人多眼杂,因此也只是寻常行礼问候过便罢。

还碰到郭释和周择一道同游,随后出现的还有郭项和张岚,郭释和周择在前时不时交谈两句,倒是已经订亲的郭项和张岚缀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面色僵硬。

回去的马车上叶秋声念叨着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曲娘子,一旁的叶莺开口提醒道:“曲娘子,就是春园楼里擅长琴曲的那位呀,张岚因着未婚夫常去听曲,就为曲娘子赎了身,安置在自己院中,大家都猜以后她嫁给郭家公子后,曲娘子怕不是要跟过去做妾。”

叶秋声才恍然大悟,是郭项曾经痴迷这位曲娘子的琴音,多日流连春园楼,既然郭项欣赏她的琴音,公主府为何将人使唤作乐伎,难不成偌大的公主府里偏偏就缺这一位善琴的乐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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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