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晚间用过饭食,正在听管事娘子禀告庄子夏日里的黍麦收成,还有秋日里成熟的果蔬供货给哪家,有侍女上前来禀告,三小姐来了。
叶秋声行礼起身就被杜氏牵着进了暖阁,杜氏伸手摸着她身上罩衫,虽然有些凉但没有淋湿,才开口道:“有什么事让婢子们过来说一声就好,夜里风急雨寒的,当心受凉。”
“没事,我仔细着呢,裁红选了厚的罩衫,雨势也不急,刚巧有事想请阿娘准允,就过来看看。”
叶秋声解了罩衫,拉着杜氏坐在暖阁塌上,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待暖阁里只剩母女两人,叶秋声才笑着依在杜氏身边,小心开口请示:“儿想过两日去浮化寺里烧香,若是宵禁前不能赶回坊里,可否在寺里住一晚?”
杜氏奇道:“城西那个浮化寺?那寺庙破败已久,香火稀少,很少有人去了吧,你怎么突然要去烧香,还要过夜?”
见叶秋声不接话,杜氏抚着叶秋声的头顶,叹了口气,“原本白日里就想问过你,一直没没分开身。你父亲说,你与魏王有些情意,可魏王待你又半真半假,可有此事?”
杜氏很快浮想联翩,身形后仰,看着叶秋声神色不确定道:“莫非浮化寺一行也与魏王有关?”
不等叶秋声接话,杜氏板起脸追问:“你们二人关系如今是何情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
叶秋声想了想,倒也没什么能瞒着母亲的,就将前些日子二人彼此定情之事说了,浮化寺也是因为魏王有些事要处理,但暂时还不便透露。
杜氏有些将信将疑,点着叶秋声额头,再三确定:“你莫不是被魏王喂了什么**汤吧,他待你可规矩守礼?还没定亲呢就邀你去寺里过夜,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叶秋声只得抬手再三保证,二人相处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去寺里是真的有要事处理,自己没有被迷得忘了分寸。
杜氏信不信魏王另说,倒是信得过自家闺女,但也没当下就松口答应。
叶秋声叹口气,枕在杜氏腿上,拉着杜氏的手撒娇。
“阿娘,魏王他——很好,待我也全心全意,是我没有给父亲说清楚,您也暂时不必澄清,此事说来话长。他如今处境艰难,马上要卷入立储之争,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杜氏低头看着女儿眼中的情意和回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倒是为着他着想,那他是怎么想的,有上门提亲的意思吗?”
叶秋声摇了摇头,笑着解释:“我们暂时还没谈过订亲的事。”
“阿娘,我不是傻子,你放心,真心假意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宫中陛下龙体欠安,朝中立储声音不绝,此时谈论婚嫁,时机不对。”叶秋声摇着杜氏的手,轻声分析着朝廷局势。
杜氏也并非没有见识的妇人,叹了口气,确实不是订亲的好时机。
叶秋声絮絮叨叨说着魏王的好话,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起他丧母失兄,孤身一人,哄得杜氏一愣一愣的。
最后在自家女儿的软磨硬泡下松了口,一再叮嘱二人须得行事规矩守礼,不可越雷池半步。
叶秋声回去路上只觉母亲还是太高估了二人,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她倒是一提再提,再三警醒。
十八日午后,叶秋声坐着马车进了怀远坊浮化寺,烧过香后就被王府护卫秦奋自寺庙侧门引到了郑家小姐宅邸北面的一座宅子里,唐观复已经等候在院中。
唐观复几步迎上前来就牵起叶秋声的手,有些自嘲开口:“万幸你能来,辛苦了,我实在是——”
他顿了顿,接上一句,“我有些不安。”
叶秋声笑了笑,同样握紧了唐观复的手,柔声安抚道:“你苦苦探寻多年,终于等到今日,有些不安在所难免,放心,先太子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你要如何避开院内的婢子仆妇,单独与郑小姐面谈?”叶秋声开口问唐观复的计划。
“陈先生配了迷药,入夜后,秦奋他们会先进去迷晕除郑小姐以外的所有人,迷药会让他们睡过去至少六个时辰。”
叶秋声点点头,偏头提醒道:“如此动静,明日之后,承恩伯府只怕也会得到消息有人查到了郑小姐身上,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唐观复冷冷一笑,“今夜过后,这边的人手会全部撤回,只要郑小姐不主动透露,承恩伯府就算追查也需要一段时日。但只要有心,早晚会查到王府,不过,也无关紧要了,他郑充若是识时务,也该绕着我走。”
月面渐亏,黄昏后悬挂半空,待月华倾泄,满地白霜时,秦奋已经先行一步,前往郑凝华的院中迷晕众人。
叶秋声看着唐观复不复温和的神色,轻声开口:“你会留郑小姐一命吗?”
唐观复低头看着叶秋声眉间的忧色,反问道:“如果她就是毒害大哥的凶手,我要如何放过她?大哥已经故去十一年了,孤身黄泉,旧事蒙尘,她却还活得好好的。”
“她有什么资格活着呢?”唐观复喃喃道。
叶秋声只能紧紧握住唐观复的左手,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郑凝华唤了几声锦娘,无人应答,打算出去院内唤其他侍女,行至门口,被一柄长刀拦住去路,便猜到了有人上门。
她不紧不慢地退回厅堂中,为自己添了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唐观复和叶秋声披着月光踏进厅堂时,郑凝华有一瞬的恍神,眼前的男子和记忆里的唐适重叠在一起,二人年纪相仿,通身的气质如出一辙,仿若一人。
然而,当目光细细扫过唐观复眉眼时瞬间清醒,眼前人与唐适截然不同,这人的眼神冷凝,毫无温度,凉如夜风。
郑凝华饮了一口凉茶,茶水带着夜间的寒意自喉管传至心间,扯了扯唇角,说不上失望还是意外,一声叹息。
“是你啊……”
“也是,除了你,只怕也没人能坚持这么多年。”
尽管只是喃喃自语声,万籁俱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显然郑凝华认出了眼前的男子。
“你既然认出了我,也知我为何而来,那就没有寒暄的必要了。我今日来只为知晓当日曲江池上发生了什么,大哥先是被人下毒,后又落水,可是你所为?”
唐观复压下心头喷薄欲出的恨意和怒火,真相就在眼前,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郑凝华眯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唐适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记忆里还是七八岁的孩童,如今已经长到了唐适当时的年纪,而唐适,永远地停在了承泰十四年。
“我想看看他的那只玉扳指。”郑凝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唐观复皱了皱眉,但还是让秦奋将扳指送上前,放在郑凝华身前的圆桌上。
郑凝华拿起扳指,戴在自己右手拇指上,尺寸并不合适,宽了一圈,空荡荡的。
左手轻轻将褐色那面转至眼前,看着已经与扳指混合在一起的黑褐色血痕,想到唐适生前就是用戴着这只扳指的手,掩着口鼻溢出的鲜血,郑凝华痛彻心扉,捂唇无声哽咽。
良久,压抑的呜咽声渐低,郑凝华抹了抹脸。
立在不远处的唐观复见她如此惺惺作态,神色讥讽,欲开口催促,叶秋声握了握他的手,摇头制止。
“那日,我与太子相约在曲江池游湖,他性情宽和,尤其待我无限纵容,我年轻气盛,情爱大过天,但偏偏因为一桩旧案,我们激烈地吵过好几次。”
“他当时在追查一桩贪污旧案,我父亲作为证人提供了供词,他查到了父亲做伪证的证据,原本贪污案的主谋判斩刑,从犯流放,但因为父亲的证词和后来搜集的证物,主从犯皆斩刑。”
“他要追查父亲的伪证之罪,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伯府比起京中的公卿世家本就势弱,若是追查起来,承恩伯府如何在京中立足?那我与他之间,何止云泥之别。我请他容许我私下去与父亲求证,他无奈答应了,但他看我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
郑凝华泣不成声,声音逐渐凄厉。
“他看我明明还是很温柔,却又像积攒了无数的失望,可我能怎么办?那是自幼对我疼爱有加的父亲,为什么要逼我在家族和爱人中间选一个?”
“父亲承认他做了伪证,可那主从犯都是罪有应得,他们当时鱼肉乡里,还在所属州县巧立名目,加征重税,死有余辜!”
“所以你就利用他对你的信任下毒?枉他对你一片深情,你如今尚能安坐在此,大哥却早已化作白骨,他英明一世,偏偏看上了你,你好恶毒的心肠!”唐观复怒声斥责。
“我没有!”
郑凝华应声大吼,双手捂着面庞,失声痛哭,悔不当初。
“我不知道,我没有要害死他。若我早知那杯中是毒药,宁愿死的是我。”
“父亲告诉我,太子之所以紧抓不放他作伪证之事,是想在陛下面前彰显东宫之势,太子对我所谓痴心一片也只是故作深情,想要利用承恩伯府立威,我信了,我竟然真的信了。”
“父亲让我选,是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嫔,还是要成为太子立威的牺牲品,我当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但无比清楚我不能失去他,所以我选了成为太子妃嫔。于是,父亲给了我一粒药丸,告诉我只要能说服太子吃下这药丸,与他成就好事,那么当下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忆起父亲的谎言,郑凝华面上全是狰狞的笑意,神色癫狂。
“所以那日,我主动低头,告诉他父亲愿意接受作伪证的处罚,他很高兴,还亲自为我抚琴,饮下了那杯掺了药丸的酒水。”
“结果……没多久他就腹痛难忍,唤我名字,游船行至池中,我想要寻人救他,着急慌乱之下一时失足,自船上跌落水中,然后我就看到他竟不顾疼痛,跃入水中唤我名字——”
“哈哈哈哈真傻啊,我竟然傻到信了父亲的教唆,而他傻到临死前,还想着救我这个杀人凶手。”
叶秋声紧紧握着唐观复的手防止他冲上前去,偏头却看到了他眸中痛色,以及脸上的泪痕。
郑凝华笑得凄然,状若疯癫。
“没错,我活了下来,等到我再醒来时,东宫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我拼了命地想要逃出伯府去见他最后一面,但我根本出不了府。再后来,怀揣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试过绝食,自缢——可我的父亲,让我想想母亲和郑家。”
“我就在日复一日的汤药中,成了现在这样。你说得对,我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你不是要为他报仇嘛,如今你也知晓了真相,不如就由你亲手送我去见他吧。”
郑凝华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衣衫鬓发,而后端坐在圆凳上,合上双目,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唐观复松开叶秋声的手,转身向秦奋的佩刀伸手探去。
“锵——”长刀出鞘,叶秋声急忙上前抱住唐观复的腰阻拦,急促地呼唤失去理智的人:“时安!冷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