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月夜旧事

叶逢等叶秋声行礼落座后,将白日里萧相推举魏王为东宫储君的事告知三人,言罢意味不明地看向叶秋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稀里糊涂蒙对了。”

叶秀云不明所以,目光在父亲和女儿之间徘徊。

叶逢抚着髯须,双目精光内敛,老神在在解释:“三丫头一早就觉得魏王龙章凤姿,肖似其兄,想方设法入了魏王的眼,算是走了一步好棋。”

三人目光都看向垂眸不语的叶秋声,叶逢换了慈和的语气,“魏王殿下先前与萧相有过来往吗?那些还留在京中的东部旧部与魏王殿下私下里有过会面吗?”

叶秋声眸中闪过一丝讥笑,很快掩下,抬头笑得有些为难:“魏王殿下他……平日里很是谨慎,从来不主动透露行程安排,说来惭愧,就算受邀去过几次王府,我至今还未曾进过他书房。所以殿下与萧相、东宫旧部是否有联络,我也不清楚。”

“谨慎些是好事,现下萧相既然推举了魏王,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与赵王会被朝臣不断提及比较,你多小意宽慰,最好能趁机获得更多的信任。”

二叔叶秀朗出声质疑:“如今也只是萧相推举,陛下不置可否,若论起朝中声望和多年经营,赵王殿下才是众望所归。”

叶逢沉声告诫道:“二郎,少京与冯家私下交好,是你授意的吗?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如今立储风波在即,局势不明,还是收敛些稳妥。”

“父亲,您这就有些偏心了,三丫头看重魏王,少京押宝赵王,何以她不用收敛?”

叶秀朗有些泄气,有些猜测,“魏王如今并非全然信任于她,若是三丫头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冲昏了头脑,难不成叶家要将筹码赌在她一人身上?”

“二弟!慎言。”

叶秀云开口喝止:“父亲,我很早以前就劝过您,秋声多谋善思但并非事事都能如预想中那样,是您执意坚持家中的孩子们一并同样教养,我才勉强同意的。朝中之事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如今储君名分未定,按兵不动才是上上之策,叶家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安身立命。”

叶逢面带热切,摇头否定,“大郎,明哲保身是安稳,但无功无过,从龙之功虽险,却能万人之上,此事为父自有主张,你不必再多说了。”

叶秀云反驳的话哽在喉间,偏头看了眼不发一言的女儿,心中升起疑惑,没有再坚持。

叶秀朗踏出书房,看着低眉顺眼的叶秋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轻哼一声,先一步拂袖离开。

叶秀云和叶秋声父女俩一前一后。沉默着返回住所。

走到分岔口,叶秀云轻轻叹息,想了想,轻声劝自家女儿:“若是魏王对你仅有两三分情意,你也不必全心全意待他,天家凉薄,福祸难料,你当保全自身。”

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夜空,接上前话,“看来今夜天公不作美,无月可赏,回去早早安歇吧。”

“星汉朗月,天长地久,总有机会的,父亲也早些安歇。”

叶秋声躬身退下,转身朝留芳院方向而去。

叶秀云看着挑灯远去的女儿,心头一片惆怅。

郑凝华猛地自梦中醒来,大汗淋漓,捂着砰砰急跳的心口喘息,月色入户,晃神了良久,她掀开锦被,自榻上起身,披了外衣朝屋外走去。

朗月悬空,清辉满地,郑凝华想起睡前侍女仆妇说起今日是中秋佳节,言辞里很是遗憾怀念,虽然阴云沉沉,无月可赏,但若是能与家人们一道欢聚团圆,无月可赏也好过孤身一人。

家人,扯了扯唇角,郑凝华记事的这一个月里,承恩伯府没有一个人来看她,自己是什么可怖的洪水猛兽吗,连生身父母都不肯来探望。

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呢,名为休养实为囚禁,日日喝着安神的汤药,连家人也盼着自己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吗?

看时辰应当已是后半夜了,郑凝华在院中漫无目地踱步,幽幽桂香弥漫,庭中尚未干涸的水洼里盛着一轮轮碎月,如同碎裂开来的铜镜。

郑凝华突然怔在原地,水洼里的碎月,湖中的身影,还有刺目的一抹血红,头疼欲裂,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脑中记忆混乱不堪。

“殿下,殿下——”

有人在大声呼叫。

头好疼啊,为何会这么疼?

“凝华为何不愿孤将此事告知承恩伯?孤同他亲自对质,若是承恩伯问心无愧,孤自然不会错怪了他。”

“好吧,承恩伯是你父亲,孤自然愿意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就容你先私下同他确认。”

是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含着无奈妥协退让的笑意,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然后呢?

两人一再地争吵、缓和,尽管彼此眼中的爱意不减分毫,可正是因为这深厚的爱意,他得知真相的时候才会无比失望,而自己,根本无力承受他失望的目光,才会走上一条再也无法挽回的路。

是唐适,尊贵无双的东宫太子,仁和宽恕,清风朗月一般的儿郎,曾经无数次温柔地看向自己的人,在喝下了自己送上的毒酒后,依旧天真地下水救自己的唐适。

是自己亲手让明月落在了水里。

郑凝华先是掩目轻笑,笑得站立不稳,弯下腰去,笑声越来越大,神色癫狂,脚步凌乱,笑声渐渐转为低声呜呜,满面清泪。

锦娘寻到人时,只看到贵人小姐瘫坐在庭院里,双目直直盯着水洼,神色呆滞,泪流不止。

锦娘小心将人扶回室内,为她更换了衣裙,安置在榻上,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清冷无波的声音。

“锦娘,你带的那个玉扳指呢?”

锦娘回身,看着自榻上坐起身的贵人小姐,明明刚刚才收拾好,此刻脸上又是两行清泪,沉默着摇了摇头。

郑凝华扯起唇角,心内竟有些欣慰,喃喃道:“十余年了,终于有人为他而来。是生是死我早就不在意了,当时我就该随他去的。”

偏头看向入户月色,郑凝华神色麻木,静静开口:“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请他尽快来院中一叙,我会如实告知他想知道的一切,要尽快,天知道过两日我还会不会记得。”

锦娘迟疑了片刻,终于点点头退下。

郑凝华就这样拥着锦被怔怔坐在榻上,不消片刻,锦被上就被水渍洇出两团深色,满室静寂无声。

十六日醒来,叶秋声打算写信给郭释,问问她月底长公主的赏菊宴是否愿意和自己、叶莺和陶乐几人一道,如今郭辰月成了郭侧妃,郡公府外出赴宴的小姐仅她一人,未免有心人设计冒犯,几人可以同行赴宴。

写至一半,清荷进来禀告说是主院那边大夫人着人传话,请小姐过去一趟。

叶秋声手下动作一顿,悬空的笔尖滴了一团墨汁在信笺上,格外醒目,命人将沾染墨团的信笺处理了,起身往主院去。

刚进云舒院,迎面看到母亲杜氏携仆妇似是打算出门,躬身行礼。

杜氏上前握住叶秋声的手,眉间略带歉意,柔声解释:“之前为你三叔选的那宅院的主人一直不在京中,刚巧牙人方才送话来,宅院主人这两日得空回京,我得去看看,赶得凑巧,你先安心在家中等候。”

叶秋声笑着应声,“阿娘奔波辛苦,儿陪您一起吧。”

杜氏摇了摇头,拒绝了,只叮咛叶秋声这几日待在家中,若无紧急要事便不要出门了,就转身匆匆向外走去。

留芳院里,书房大敞的窗框被风吹得左右晃动,发出噼啪声。

叶秋声起身到窗前探头出去,院内的花木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狂风呼啸,阴云压低,吹得鬓发凌乱纷飞,侍女们正来来回回收整着还在户外的花盆物件,合上窗框,隐隐有闷雷声响起。

连带着叶秋声情绪也莫名低沉起来,随手翻了书册两页,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索性呆呆坐着,脑中也是一片混乱,总觉得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却迟迟抓不住那一缕灵光。

有落雨簌簌声悄悄升起,逐渐响亮,屋内渐暗,没有点灯。

叶秋岳将手中纸伞合上甩了甩,交给清荷,看卧房没有亮灯,问起叶秋声可是午后歇息还未醒,清荷接过雨伞摇了摇头,告知自家小姐在书房。

踏进书房时暗室无光,叶秋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身欲走时,自暗室里传来叶秋声的声音。

叶秋岳点燃了书房烛火,近身凑到叶秋声身前,低头看过她脸色,松了口气笑道:“还当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点灯?”

“哦,方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天色。制科选拔将近,大哥不是在全力备考,怎么有空冒雨过来?”

叶秋声笑了下,起身向外厅走去,吩咐婢子们准备些热茶来。

叶秋岳边擦着衣衫上的水珠,边笑着回答:“一直伏案作画劳心伤神,偶尔也要出来走动散心嘛。丹青神韵,妙手天成,我如今的技艺还远远不及,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去三阳观住上一些时日,山中清净之地,远离纷扰,希望能多一些感悟和体会。”

“另外,其实是午后魏王府的秦护卫找到我,托我带句话给你,说是事出紧急,十八日夜间,请你前往怀远坊赴约。”

叶秋岳神色担忧不已,迟疑着开口:“魏王殿下品行高洁,为兄信得过,但毕竟身份不同,男女有别,邀你夜间赴约,是有何紧要事吗?你们……”

叶秋声闻言心中一紧,凝了凝神,面上却是轻笑着宽慰叶秋岳:“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我之前帮殿下留意了一些京中旧事,可能只是找我确认下,放心吧大哥,我会请示过母亲,经母亲准允再出门的。”

叶秋岳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先前才在王府里借阅过名画,我也不好拒绝秦护卫,唉,果然官家的东西好看不好借啊。”

兄妹俩又说了会闲话,叶秋声起身送走了自家大哥,庭前细雨如织,有些寒凉,叶秋声没在屋外待太久,就回了书房,想着怎么说服杜氏让自己十八日夜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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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