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立储之争

八月中旬,中秋佳节将至,尚不知皇城中变故的京中百姓还沉浸在节日氛围里,欢欣雀跃。

只是前两日官府便贴了告示,大致意思就是,司天监认为今岁中秋大吉,为难得一遇的月华增辉日,因此朝廷决定值此假期,在宫中举行大祭,以祈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原定于大明宫的中秋盛宴照旧,只是天子因要亲自主持祭祀无法出席,由太常寺人员代表皇家和朝廷赴宴。

少了宫中贵人赏赐的银钱和见到圣人的机会,百姓们虽略有失望,但宴饮照旧,因此节庆气氛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叶秋声听闻消息赶到王府时,唐观复正在书房写信,陛下此番昏迷,打破了他之前对于京中局势稳步推进的计划。

很快,立储之事就会被众臣旧事重提,虽然之前陛下都以身体尚且康健为由按下不表,但如今突发变故,身为当朝第一人的萧泗水开口让陛下考虑再立东宫,那么接下来的群臣争议恐怕就不是以往简单的政见不合了。

唐观复先后给西北军中和泗州霍家写了信,将京中局势简单说明后让单骏加急发出,叶秋声耐心等他处理完,才担忧地出声确认:“我听说萧相当面请陛下立储,陛下龙体如何?”

唐观复边洗手边点头,用布巾擦干水珠时补了一句,“人醒了过来,具体如何还不清楚,楚国公当时被留下,还连夜召见了安定侯。”

“皇城禁卫和京郊驻军?关内驻守的折冲府府兵即使多年轮换,安定侯府还是能说得上话,若是再加上兵符——”

叶秋声倒吸一口凉气,是了,皇城内的禁卫和京郊驻军,陛下只要牢牢握住这两样,任凭宫城里局势再如何错综复杂,最后都能稳住局面。

“你要踏进漩涡中心了。你和赵王,接下来会被无数请奏立储的奏折提及对比,你有准备吗?”叶秋声握住他的手。

唐观复勾唇一笑:“早晚都有一争,如今只是比我预想中要早一些,一侧还有伺机而动的康王,咱们这位陛下怕是要隔岸观火了。”

叶秋声皱了皱眉,“陛下膝下仅你和赵王两个成年皇子,若是两败俱伤,难道立个十来岁的幼帝反过来便宜宗亲外戚吗?”

唐观复摇了摇头,坦言道:“我说不好,如今没人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反而是他想要的局面,这样大家都会投鼠忌器,也便于他观察布局。”

两人正说话间,单骏闪身进来,宫中有喜讯传出。

“宫里传出消息,郭昭仪有了身孕,御医诊断喜脉无疑,约两个月,陛下听闻后大悦,赏赐颇丰。”

唐观复听后当即变了脸色,心中升腾起滔天怒气,直冲大脑,冲得他额角青筋显现,失去理智,顾不得体面,将手中杯盏摔得粉碎。

他不可置信地恨声道:“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两个月前是兄长忌辰!说什么触景伤情,原是宠幸后妃,可笑如斯!他竟也配做君父?”

顾不得什么君臣父子,唐观复以掌拍案,神色痛心疾首,他显然是被陛下在豫明太子忌辰前后临幸后宫这个消息刺激到了。

叶秋声见他如此,伸手抓住唐观复的手腕,谁知他并没有收敛动作,动作间不免被带得踉跄,急忙抱住他手臂,大声呼唤:“时安,时安,冷静一点。”

“不要伤着自己,冷静一点。”

叶秋声口中劝阻不停,抬手拍着他后背,轻声安慰:“我知你为豫明太子痛心,毕竟是你的兄长。但陛下是天子,他有很多个孩子,所以他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相争,你不要被影响了心智。”

“为太子愤愤不平不是坏事,你坚持这么多年,也是要查清真相,为他翻案的对不对?”

“你一直念着先太子,他九泉之下,一定知道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要自苦,时安。”

在叶秋声一声一声的劝解下,唐观复虽仍旧面色不霁,好歹理智是恢复了,单骏见状也松口气,悄然退下。

“时安,你太容易被豫明太子旧事影响了,我很担心。”

扶着唐观复坐下,叶秋声伸手捧着他的面庞,眸中仍有未散去的痛意。

唐观复遮下眼帘,自嘲道:“好像自兄长薨逝起,我就被困在那一日了,十多年来,从未真正走出来过。就连决定去争那个位子,也是因为只有站得足够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查清他被谋害的真相,惩治幕后之人。”

叶秋声耐心听他自述,安慰道:“我们现下已经在尽力查了,我们找到了郑家小姐,如今只要她能顺利恢复记忆,就能知晓当年真相和幕后真凶。”

叶秋声想了想,换了个方式,斟酌着开口:“时安,如果我们查清了真相,你会好过一些吗?”

唐观复扪心自问,尚不清楚,迟疑着点了点头,“也许吧。”

“好。那你答应我,查清豫明太子被害真相后,你会走出旧事,放过自己。”

叶秋声凑近唐观复面前,轻柔地抚着他鬓角,却态度坚决地要他看着自己,应下所求。

唐观复掀起眼帘,叶秋声的眼睛沉静明亮,彷佛天生就能令人心定,每每望向这双眼睛,他都会觉得,心湖一片平静和安宁。

于是,在叶秋声安抚的目光里,他点了点头。

离开王府时,叶秋声还不忘叮咛单骏:“殿下他遇到先太子的事很容易钻牛角尖,若是郑家小姐那里有了消息,单护卫不妨也知会我一声,有劳了。”

单骏应下,目送她离开,少女的背影与京中其他贵女没有什么不同,却偏偏总能让自家殿下的情绪被她所牵动,当真奇怪。

十四日夜里,叶秋声半梦半醒间听到窗外似有簌簌雨声。

晨起时,清荷说起夜里寅时左右便开始下起了小雨,晨间这会雨势反而更急了些。

叶秋声站在厅前阶上低头看去,阶前有不少细碎零散的金桂残花,许是夜里风疾,自花园里吹落到院里,如今被雨水打湿后与泥尘混作一团,斑驳不堪,犹有冷香。

此刻凉风拂面,雨势略急,打在屋顶瓦片、院内楝树叶上,噼里啪啦,清脆作响,檐下雨水如注。

叶秋声面色凝重,心里微微叹口气,这样的天气,只怕祖父和父亲归家会更晚一些,今日朝堂上还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波呢。

十五日按例应是朝会,但陛下前两日才犯了急症,御医再三叮嘱卧榻静养,温阳补气,因此唐生化也就乘坐御辇在太极殿内露了个面,不到一刻钟就移驾立政殿,议事的众臣自然也都随驾前往。

侧殿有侍从送上热汤布巾,各人擦着面上雨水、整理仪容,以免被礼官纠察。

有礼部官员走到萧泗水面前献殷勤,躬身为一脸严肃的萧相擦拭着暗紫色官袍上的雨滴,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赵王唐遇,很快收回。

铜漏滴答声中,半日光景很快过去,议事议到最后,留在殿中的都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公侯,自然而然就说起了前两日圣人龙体抱恙的事。

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萧泗水身上瞥过,他倒是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

众人说了许久,来来回回也不过是“陛下保重龙体,江山社稷在一身”、“应当诚心祭天祭祖,以求陛下龙体康健”、“三清庇佑,定然安然无恙”的话,无关痛痒。

唐生化面露疲色,心生倦意,见众臣无甚紧要事,示意李殷请众臣散场,不等李殷开口,萧泗水硬如顽石的声调骤然响起。

“陛下,老臣以为,为免时局动荡,玉石同碎,此时应再立储君,承继祖业,稳定国本,一来可以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二来太子也可为陛下分忧,监国听政,处理朝务,陛下则可以静养龙体,安享百年。”

唐生化眯眼凉凉扫过萧泗水,须发花白,面庞冷硬,神色平静肃然,口中全是为国为君,毫无私心。

“林卿以为萧相所言如何?”唐生化点了中书令林良烨的名。

林良烨躬身,“臣以为,萧大人所言极是。”

唐生化顿了顿,看着阶下几人,各个都是平日里倚重的国之柱石,朝廷砥柱,往常对于立储之事缄口不言,如今自己栽倒一回,就迫不及待地打着江山社稷的大义名分,包藏祸心。

“老八,你以为呢?”唐生化将目光转向康王唐锋。

“臣以为,立储乃是天家私事,几位皇子性情各异,陛下自有圣裁,岂是臣下可以妄议的。此外皇兄潜心修行,福德深厚,此次抱恙缘由尚且未有定论,不如待查清缘由后静心修养,祖宗庇佑,自是长寿。”

唐锋绝口不提什么江山社稷,只说圣人此次栽倒乃是意外,查清缘由,精心调养,寿数还长着呢,既然长寿,那立储自然不急。

萧泗水摇头,当即直言反驳:“殿下此言差矣,陛下乃是万民之君,家事乃国事,祖业即国祚,家国一体,储君乃将来国之根基,何来家事一说?”

“萧卿既然一心为公,那倒是说说,朕这几个皇子,你推举哪个?”

唐生化开始有些怀疑,萧泗水莫不是私下投诚了哪个皇子,又很快暗自否决,萧泗水为人便是如此,历经三朝,奉公克己,兢兢业业,就是性情上刚直了些。

萧泗水躬身,沉声答复:“依照祖制,应是‘嫡后嗣续,祭祀烝尝’,先东宫豫明太子乃陛下与文贞皇后嫡长,合乎宗法礼制,名正言顺,只是可惜——”

说起先太子,萧泗水也是颇为惋惜痛心,顿了几息,继续开口:“魏王殿下乃文贞皇后次子,嫡后血脉,正统无疑,乃储君最佳人选,至于殿下的才德性情能否堪当大任,还需陛下亲自考教。”

唐生化倒是完全能猜到萧泗水推举魏王的理由,只“嫡后血脉,合乎礼制”这一条就够了,倒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虽然殿中人都是久居官场,但各人神色间还是漏了几分情绪出来,唐生化懒得一一分辨,怏怏道:“你们都是肱骨之臣,有觉得朕该立储的,要推举赵王魏王的,回头都上个折子,写清楚,写明白,让朕好好瞧瞧,都散了吧。”

言罢,不耐烦得挥了挥手,有内侍快步上前引着众臣出殿。

白日里午后不久,雨势转为了雾气蒙蒙的如丝细雨,等到黄昏时,已经停歇,只是阴云仍旧重重,今夜能否赏到中秋圆月,还得看天公是否成全。

晚间叶家齐聚一堂,共度中秋佳节。

饭后,叶逢闭目假寐,静坐良久,起身唤了长子、次子前往茂松院书房,行至一半,又命下人回去,吩咐将尚在前厅等着赏月的叶秋声一道唤来书房。

叶秋声沿着青石板向前,小心绕开积了雨水的洼处,侍女手上的灯笼发出橙黄色的柔光,自水洼处走过时,映出星星点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