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宫中突变

人声嘈杂的坊市间,周择抬头确认柜坊牌匾无误,无奈摇头,认命地抬腿踏了进去。

将柜坊凭信交给候在茶楼的郭释后,周择饮了一盏茶,才施施然开口:“虽然本公子凭着一双慧眼识破你世外客的身份,但你也不必事事都由我代劳吧。”

原来是七月下旬时,郭释陪同郭夫人外出,为即将成为康王侧妃的郭辰月准备婚宴用品,在东市偶遇了周择。

想到郡公府这些时日上下都忙于郭辰月的出嫁典仪,人多眼杂,自己面庞上的风团也迟迟未褪去,大夫时常上门诊治,郭释便趁机请周择帮忙将目前写完的第二卷存稿送至万卷阁,再将从万卷阁收到的银钱存入柜坊。

周择当时见郭释掀起的帷帽下,风团未褪,红痕明显,一时心软,应了下来,实在没想到这银钱存完,郭释又提起想在京中置座宅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辛苦自己帮她先选着。

郭释神色颇有几分讥讽,毫不避讳地道出郡公府的内情,“二公子大义,我自是清楚此事有些为难了,但我实在无人可托。实不相瞒,辰月出嫁后阖府上下都会盯着安排我相看,就算风团未愈也不耽误成为俎上鱼肉,你想必不了解,郡公府内兄弟姐妹众多,亲缘淡薄,无论是男丁还是女郎,就算盛名在外,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正说着,自嘲一笑:“美玉微瑕,名花折枝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打个折扣,不耽误沽售个好价格的。”

周择凑上前细细看过郭释面上风团,凝脂白玉的肌肤上仍有浅色红痕,笑着开口安慰道:“不算美玉微瑕,你这红痕像,嗯,像是被淘气的狸猫抓挠过,狸奴抓破美人面,一点红痕也动人。”

周择长得俊秀,笑起来很招人,“所以,你要避开府上安排的相看,故意折腾自己倒也没必要。你是因何缘由要避开相看?”

“我无意婚嫁,更愿意离开长安,四处走走,开阔眼界,赏各地风物,记天下轶事。”郭释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心愿,低头看着手中的凭信,脑中全是离开远走的渴望和冲动。

“离开长安,私逃?那这就难办了。”周择点着下巴思索。

“是,叶小姐也这么说,所以退一步,只要有个清净之地能让我安心写稿,不必困于高门大院里,清贫困苦我也认了,这也是我请二公子帮忙寻一处宅院的缘由。”郭释点头解释,起身躬身向周择行礼。

“别别,你先坐,”周择让开郭释行礼的位置,示意她安心坐着,“表姐也知晓你的打算啊,宅子我倒是可以先帮你留意着,只是你这相看之事,恐怕我也无能无力。”

周择踱步绕着圆桌走了一圈,抚掌一笑,“我倒是有个主意,就说梦到三清点化,与道法修行有缘,决意皈依修行,感悟阴阳万象,贿赂个观主去观中做逍遥女冠去。”

郭释愣了下,摇头苦笑解释:“若是家中珍视的女郎或许可以用这招,但在郡公府,行不通的。”

周择面色讪讪,挠头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安慰郭释,“若你书中的精怪鬼神能灵验就好了。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实在不行,就大骂那些相看的公子少爷们,相貌丑陋才疏学浅,才学好的就说手无缚鸡之力,武艺好就骂狂莽粗汉,总之,你若是不准备嫁人,与其被人诟病挑三拣四,不如先让他们知难而退。”

郭释先是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忍俊不禁轻笑出声,面上愁色散去一多半,“多谢二公子,我会考虑考虑你的建议。”

“这才对嘛,少愁苦自己,多为难别人。你的忙,我帮了,本公子偏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周择叉腰拍了拍自己胸膛,豪气万丈,算是应下了郭释的请求。

康王唐锋近期可谓春风得意,满面喜气,礼部核准,宗正寺文书早早办理完成,聘礼也已送达,如今就静待侧妃入门。

无论是康王还是康王妃都极为满意这门亲事,二八少女,出身名门,容颜绝色又娇憨热情,康王自是满意,康王妃郑盈自己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唐平也已经请封为世子,手上又牢牢抓着王府内务,不觉得一个十几岁的侧妃能翻出什么水花,年轻貌美的妾室罢了。

所以在王府两位主子都满意的前提下,这场婚礼准备得颇为隆重浩大,突显着王府对太原郡公府和侧妃郭辰月的看重。

八月中旬,秋风送爽,长安城中的百姓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嗅到弥漫全城的桂花香气,馥郁悠长,似乎每一个人都万分期待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举国欢庆,天下盛世。

谁都未曾料到,宫中突生变故。

圣人在从万年院回立政殿的路上,自御辇上一头栽倒,失了意识,昏迷过去,当时仅几名内侍在侧。

内侍李殷当即命人火速请来中书令林大人,门下郑侍中及左右大将军各一人,殿中监、两位奉御后,才通知了后宫的冯贵妃。

御医赵仲常飞奔到唐生化栽倒之处,与另外三位御医商议后,一致认为可以先将陛下移至立政殿,再行细细请脉,请示过林大人、郑侍中,侍从才将唐生化抬回到了立政殿。

冯贵妃匆忙赶到,人还未到,先声已至。

“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御医呢,赵御医!”

匆忙扑倒在塌前,冯贵妃哭得泣涕涟涟,未免影响御医诊治,被中书令林大人请至一侧悄声细谈,再三劝慰下冯贵妃止住了哭声。

冯贵妃抹泪时抬眼环视四周,察觉无皇子在场,又大声喝道:“大胆林良烨!陛下如今昏迷不醒,正是人子塌前尽孝之时,为何不传唤赵王前来侍奉!你是何居心?”

林良烨与郑卫成对视一眼,与左右卫大将军悄声商议后,着人请赵王唐遇、魏王唐观复及皇九子唐同尘、皇十子唐见素,国师神枢真人、宗正寺寺卿陈老王爷唐增、尚书省左仆射萧泗水、右仆射刘肖等人一并入宫,御前听奉。

唐观复甫一听到传召,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中秋节前有议事,骑马赶往皇城。

进了皇城后发觉气氛不对,尤其承天门前,禁卫戒备森严,严阵以待,查验过鱼符入宫后,阴云压城、风雨欲来的感觉席卷过每个奉召入宫的人。

立政殿外看到宗正寺陈老王爷和一众皇子,唐观复才有些猜到了当前的局面,恐怕是宫中陛下出事了。

候在殿外,与匆忙赶来的唐遇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不论心中作何想法,神色俱是担忧,小一些的九皇子、十皇子见立政殿内全是人,虽努力强装镇定,面上还是露出好奇与慌张来。

殿内气氛各异,赵仲常与其他三位奉御一边轻声商议圣人的病症和药方,一边与李殷确认圣人近日饮食,林良烨、郑卫成两人在皇帝塌前各立一边,神色凝重,早到一步的萧泗水闭目等候,神枢真人在轻声念祈福经文,冯贵妃依旧还在抹泪,瞥见赵王已经候在殿外,眼泪又真了几分。

御医商议的声调落下去,赵仲常行礼后向殿中众人坦言。

“初步判断陛下昏迷乃是急性心衰所致,已与李内侍确认,陛下近日时常咳嗽不止,心悸头晕,夜里呼吸困难,下肢水肿。下官已与其他三位御医商议,当前药方先以活血化瘀、泻肺平喘为主,待陛下醒来问过症状,再辩证用药,药方已请内监大人过目。”

林良烨点头,示意就遵照宫中惯例来,老陈王苍老的声音响起,慢悠悠出声追问:“何以致使陛下急性心衰?”

“这……”赵仲常有些犹豫,“目前尚无定论,需得多方比对陛下近日的饮食作息后,或许可以找到些线索,当务之急是使陛下清醒过来。”

黄昏时分,宫门落锁的鼓声响起时,立政殿里的唐生化终于是有了些微响动,半晌后睁开了眼,冯贵妃欲上前探看被内侍拦住,赵仲常抢先一步上前确认,简单问过几句话后确认陛下神志清明,退开身由中书、门下两位长官上前汇禀。

煎制的汤药很快奉上,医佐、赵仲常、殿中内监先后尝过后,才由李内侍扶着唐生化用下。

萧泗水见唐生化情况好转了一些,开口直言:“陛下,现下四位皇子都还在偏殿里候着,趁着各位宗室、重臣皆在,为社稷万安计,您不妨想想,属意哪位皇子入主东宫?”

一时之间,殿内落针可闻。

“咳咳咳——”唐生化咳得面上涨红,声响极大,李殷手上接着的白绢上隐约有粉色痰液。

赵仲常认命上前,取了银针扎了膻中、神门几处穴位,退开身走到萧泗水身侧行礼,轻声劝诫:“萧相您老行行好,陛下现在刚醒,需心境平和,经不起刺激。”

唐生化面对这位三朝老臣的冒犯也只是摆了摆手,“都辛苦了,朕无大碍,散了吧,楚国公留下,传旨召安定侯入宫。”

郭辰月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婚礼大典,从头到尾竟还不如民间普通女子的婚礼热闹。

婚礼当日虽说按礼康王不会上门亲迎,但迎亲的属官仪仗、入府鼓乐皆草草了事,在王府拜见王妃郑氏后奉上酒膳,郑氏面色敷衍、神色不耐,不消片刻后就命人将她送入侧妃院里。

耐心等到后半夜,自然也未等到康王唐锋的身影,身侧侍女想要外出问问情形,也被王妃安排的人驳了回来。

郭辰月气得将命妇冠服重重摔在榻上,犹不解气,砸了不少名贵物件儿,心里想的都是长安城里,还不知多少人在看她这个昔日京中名姝的笑话,但怨气再多,第二日还是收拾妥帖往正院向康王和王妃请安。

康王依旧未曾现身,郑盈神色倒是轻松了些,冠冕堂皇地说着官话,“昨日形势不明,你又刚进王府,婚仪上是委屈你了。前两日宫中生变,王爷身为陛下左右臂膀,手足兄弟,自是严阵以待,如今陛下醒了,自然也就雨过天晴。”

郑氏先是妥帖安慰了郭辰月一番,又简单说了当下形势,最后笑盈盈地给她戴上一顶高帽子,“从前,你还是郡公府的小姐时,我就觉得你通情达理,行事妥帖,所以才极力促成了这桩婚事。如今你也是王府的人了,一切须得以王爷和王府为先,你说对吧,郭侧妃。”

郭辰月哽在胸前的怒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生生受着,最后还得含笑点头,应下郑氏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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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