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独照我怀

嗖——

叶秋声眯着眼看着正中红色靶心的后微微颤抖的箭尾,得意地扯了扯唇角,伸手接过唐观复递过来的下一支羽箭。

照旧搭箭张弦,稳住身形瞄准,射完了整整一壶箭矢。

叶秋声心里算了算,约有九成都命中了箭靶,边摘护具边深呼吸,轻轻甩了甩有些泛红的左手,心中不免好奇,唐观复今日为何不发一言,如此安静。

叶秋声偏头去看他时,左手已经被唐观复轻轻握住,牵引着往凉亭方向走。

凉亭里,叶秋声站在唐观复身前,垂眸看他正蘸取清凉药膏,细致轻柔地涂在自己左手拇指食指处,还不忘点一点泛红处。

叶秋声感觉着他指尖粗糙毛燥划过掌心,想来在皇陵祭拜也是亲力亲为,轻笑着开口:“殿下怎么不说话?”

待细心涂抹完,又拉起右手上下翻看检查,见没有其他异样红肿,唐观复才握着她的双手抬头轻笑,眉眼舒展,语气却有些幽怨。

“月余未见,我当三小姐心似我心,今日如此盛装,还簪了我送的金钗,竟只为来府上搭弓练箭,某实在是满腹委屈,愁肠难解,不知三小姐可有药医?”

言罢还不忘眨眨眼睛,专注地抬头看着叶秋声,神色中传达着他的控诉。

叶秋声再是了解这人,也被他这出厚颜直抒胸臆闹得红了脸颊。

“咳,陈先生今日应当未外出义诊吧,我请人唤他来给殿下瞧瞧。”转身就欲走出凉亭外散散面上热气。

谁知还未踏出半步就被唐观复拉了回去,腰身被身前人伸长双臂紧紧环住,唐观复埋首贴在叶秋声腰腹间,声音嗡嗡念道:“三小姐……”

也不知是无奈叹息还是心满意足。

语气听得叶秋声心间一颤,知道这人在皇陵定然触景伤怀,哀思难遣,心里依旧为先太子被毒杀一事愤懑满怀,心头升起怜惜,顿了顿,还是抬手抚着唐观复的发髻,以作宽慰。

等叶秋声再射第二壶箭时,唐观复的态度完全不同于之前,言笑晏晏,神色专注又多情,在这样赤诚热烈的眼神注视下,连着三支箭偏离靶心后,叶秋声叹口气,板起了脸。

“殿下,劳你去亭中稍候片刻,等我射完这壶箭。”

唐观复忍笑点头,三步一回头走回凉亭,看得叶秋声脸色更黑,转过身直接懒得搭理他。

午后热气蒸腾,唐观复唤人取了秋梨和葡萄来,摇着团扇看向校场边衣衫艳丽的射箭女子,无端想起夏日里叶秋声第一次来府中射箭,后来态度冷淡、执意离去,此刻突然后知后觉,她当时大约是,心中羞恼?

唐观复摇头失笑,一想到也许有几分这种可能,胸腔里便填满了喜悦和欢乐。

王府中最高的楼宇是一座高约五六十尺的塔楼,若是恰逢秋高气爽,登高北侧可以看到大明宫主殿,向南眺望则可以看到乐游原高台、终南山峦嶂。

“大哥还在赏画吗?”

叶秋声凭栏远眺,临近黄昏时分,西面天空橙灰一片,橙色是落日渲染绘制,灰色则是阴云层层。

京中各坊渐渐亮起了灯盏,接连一片,朱雀大街上两侧的灯火犹如两条橙黄长龙,朝着明德门一路蜿蜒向南,其他散落的灯火则是万千星子,照亮京中每一处角落。

“嗯,我让人送了饭食过去,不过他应当无心用饭,听侍女说午后或临或摹,仿了两幅画,但都不满意撕毁了。”

唐观复自侍女玉露手上接过织锦斗篷,抖开后披在叶秋声肩上,“风高夜凉,仔细身体。”

“看,代表‘龙头’的角宿已经贴近西山了。”

叶秋声抬手一指,唐观复顺着看过去,蛾眉新月几乎无光,散落的星子反倒熠熠生辉,明亮闪烁,代表“龙身”的心宿临近西南低空,而“龙尾”的尾宿和箕宿已过中天。

叶秋声顺势倚靠在唐观复怀中,腰肢自身后被揽住,头顶唐观复的呼吸可闻。

唐观复抵着她发髻,二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角宿慢慢沉入西山之下,夜风带起了寒意。

“长夏结束了,殿下。”

“长夏结束了,但长安的灯火不会结束,你看,太极宫和大明宫,还有朱雀大街的万千灯火。”

唐观复示意叶秋声看向西南方向,夜色降临,朱雀大街灯火亮如白昼。

“殿下决意守护这长安城的万千灯火不会熄灭,并去照亮大晋的每一处吗?”

叶秋声看着长安夜景,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夜风,带得声音飘渺又遥远,问出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未直面的问题。

叶秋声知道唐观复回京不会仅仅只为查清豫明太子被害真相,周家护卫探查到他在法华寺时的部下多去参军,还有东宫旧部、庆国公府的联络,他从来都没有刻意隐瞒过,两人感情走到如今水到渠成的地步,叶秋声也无法装聋作哑。

唐观复揽紧怀中之人,没有隐瞒,声音冷冽。

“是,当今昏庸无道,误国误民已久,若兄长在世,我亦甘心为左膀右臂,可兄长被害,我身为元后次子,蛰伏十年,亲自体会耕读之苦,不仅只为查清真相翻案,更为暴雪肆虐时救助更多的人,为了京郊那些失地的百姓和被求仙问道哄骗散尽家财的所有人。”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唐观复轻声笃定道。

叶秋声转身看向唐观复,他有一双隽永温柔的眉眼,深褐色的瞳色,看起来无辜又宽和,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很会迷惑人。

“可你还是选择了我,我很欢喜。”

唐观复的眉眼漾开层层笑意,专注又温柔,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叶秋声脑中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话:明明朗月,独照我怀。

倚在唐观复胸口,叶秋声轻笑,下定了决心:“我会陪着你的,时安。”

幸福来得太突然,唐观复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似是怀疑自己幻听,低头迟疑地同怀中人确认:“你方才喊的是——时安?”

叶秋声依偎在唐观复怀中,静静感受着怀中宽厚温热的体温,耳边是他不可置信的声调,甚至能听到胸腔里热烈又鼓舞的嘭嘭心跳声,轻笑着闭眼点头肯定。

得到肯定的答复,唐观复长舒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轻轻蹭着叶秋声额前鬓角,两人相依相偎,一时万千缱绻。

待两人牵手走出塔楼,听侍女来禀,叶秋岳还未曾用过饭食,叶秋声当即命人将画收起来,亲自盯着自家大哥囫囵对付了几口。

叶秋岳心思全部在画上,说什么都要留在王府借宿,直言机会难得,唐观复失笑,只得亲自赶在宵禁前将叶秋声送回家。

“你方才命人收起画卷的样子,直击要害,果决气派,完全就是王府主人的姿态,迷人又耀眼。”

唐观复玩着叶秋声的手腕上的玉坠子,表白的话信手拈来。

“他们听命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这个王府主人,遵照我的命令都是因为你的默许,倘若你中间叫停,他们自然会听从你的安排。时安,那是你的王府,我并没有取代之意。”

叶秋声皱眉,直言袒露心声。

唐观复疑惑:“你我一体,还需分什么借势与取代吗?”

叶秋声沉默良久,但还是想着坦诚直言,开口解释道:“单护卫是你的人,你下令他自然听从,但我却无法命令他;清荷是我的人,平日里自然是听从我的命令,但倘若你摆出亲王架势,她也会屈从于你的身份。”

“如果我要培养自己的人手,不仅仅是侍女仆从,还有踏实做事的得力助手,我的声望和权力就不能仅仅来源于你,就好像你不能借着陛下的旨意去收拢东宫旧部一样。”

唐观复拨弄坠子的手停住,沉思片刻。

“借着陛下的旨意,和我自己收拢,是不一样,你说得有道理。”

不过很快又笑起来,拢起叶秋声的手至掌心握住,“你想培养自己的亲信?是个好主意?但无论是许以高官厚禄,还是金银万钱,哪怕最简单的志趣相投,最终都需要站得足够高,手握权柄,赏罚有度,你觉得呢?

叶秋声有些泄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好吧,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唐观复如今很享受两人坦诚无私的交谈,不像之前谈话总有不可言说的隐秘,不欢而散的迹象,十指交握,朝叶秋声宽慰一笑,“所幸我们所求一致,总归能体恤彼此。”

送至叶家侧门,唐观复仍恋恋难舍,握着叶秋声的手不肯放人下车。

叶秋声忍笑开口:“再拖坊门该关了,回去遇到巡夜金吾卫怎么说?”

“嗯,就说堂堂魏王殿下满腹儿女情长,难舍难分,以致忘了时辰。”

唐观复经提醒倒是想到个法子,眼睛一亮,“不如我在坊内也置座宅子,这样即使坊门关闭,也一样可以来叶家寻你。”

叶秋声“噗嗤”一声,被逗得笑出声,心中柔肠百转,主动上前贴在唐观复颈间安抚。

“好了,莫说玩笑话了,我知你心意便可,天长地久,岂止今日?回去吧,若是大哥通宵作画,记得明日送他回来。”

唐观复点头叹气,“好吧。”

叶秋声朝马车旁的唐观复粲然一笑后转身推门入府,守门的仆从亦未出声。

绕过长长的走廊,走至前院与内院间的月门,脸上的笑意还未收敛,借着院中烛火就看到月门处有一道拉长的身影,细细辨认后才发现是自家祖父,背着灯烛,看不清神色。

叶秋声很快敛了笑意,恭敬垂眸行礼问候:“祖父,夜深了,您还未安歇吗?”

地上身影随着人走动拉得更长,走到叶秋声身前一丈处,看着恭顺有礼的孙女,叶逢止步,上下打量后,凉凉开口:“所以,魏王是你选中的人吗?”

叶秋声轻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恼自己大意,随着吐息间慢慢开口解释:“魏王殿下乃是文贞皇后次子,陛下膝下唯二成年封王的皇子,为人纯孝,谦和有礼,朝中上下赞赏不已。圣人如今龙体康健,行事随心,他日立储想必更看重心中属意,赵王身后的冯家和京中多年经营反而并非助力。”

“你就不怕他步东宫后尘吗?”叶逢有意提醒。

“孙儿确认过,魏王殿下自幼有寺中圣手调养,如今又有豫州陈氏随侍在侧,想来不会步东宫后尘。”

叶秋声听出祖父语中的轻视意味,有理有据地出声反驳。

虽然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孙女无论是才学德行还是谋划见识,确确实实是最符合预言的人选,但看似恭顺,实则叛逆,无数次蠢蠢欲动着伺机跳出他的计划,比远走他乡的幼子还让人头疼。

“你倒是挺护着他,哼,所谓命定之人未必就是你,若是九皇子十皇子成人,还有你三叔家的乔乔,所以就算你行差踏错也无妨,别太得意忘形。”叶逢出声敲打道。

“自是谨记祖父教诲,夜深风凉,祖父早些安寝,孙儿告退。”

叶秋声如今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心性自然今非昔比,没有争一时意气,平和有度地行礼告退。

回到留芳院里着人去杜氏主院回话,卸钗散发时裁红细细观察过自家小姐神色,而后笑得一脸欣慰。

叶秋声在镜中瞧见,偏头好奇问道:“可是何处不妥?”

裁红摇摇头,手上未停,“我为小姐高兴。”

叶秋声一怔,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眉目舒展,眸有定色,莞尔一笑,点头朝镜中自己致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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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