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二)

谭秋成道:“下雪了。”

他转头去看谭春霖,却见后者仰头望着白茫茫的天空,眼神也是白茫茫的,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似乎毫无落入他人之手的自觉。

“原来如此……”水缸中泡着的人喃喃自语道。他猛地转过头来,笑着道:“师弟,他来了。我先走一步。”

谭秋成心中警铃大作,伸手要去抓他,却听到了清晰可闻的锁链声。

这声音他在天罗地网也听过的,金属之间互相撞击,发出有点刺耳的摩擦声。叶梧意和陆方明脸色也是大变:“不好!”

虚空中有人朗声笑道,听起来渺远无比,又好像近在咫尺:“这人,我带走了……”

谭春霖的背后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个虚影,看不太真切。墨黑的长发直直地倾泻而下,随着冬日的寒风轻轻地拂动着。瘦削苍白的手臂裹在翻飞的墨绿色广袖中,黑得发亮的锁链纷纷从袖口中、背后的虚空中钻出来,将谭春霖五花大绑。

谭春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整个躯体都被锁链提拉了起来,像个任由他人操纵的木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对谭秋成露出了一个惨然的微笑。

谭秋成当即结刃,直直地向那个人影劈砍过去。人影的脸不甚清晰,更看不到神情。他看着谭秋成冲过来,只是张大了双臂,在自己被削成两半以前,将他抱了个满怀。

谭秋成摸不到这人影的实体,只看到自己全身都撞进了那人怀里。如此近的距离下,深青色衣襟上的一针一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交领上用银丝绣着几片梧桐叶,一闪一闪地折射着光。他抬头看那人面容,没见到传闻中多情似水的眼眸,只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饶是他心里波涛万丈,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有停下。惯用的气刃将人影从左肩劈到腰际,将他上下砍作两块;不过终究是虚影,也没有带来真的击中什么的实感。

哐哐当当的锁链绞动声中,谭春霖被拽入了凭空出现的黑洞当中。那分成两半的人影也渐渐淡去,走之前还温柔无比地拂去谭秋成头上的落雪,说道:“我在未来等你……”

谭秋成从他怀中落下,脸色发黑:“等我什么?”

那人不语,含笑消失在半空中。

叶梧意和陆方明没有动,沉默地望着谭秋成。

谭秋成已从怀中取出了《九九不动身》,颤抖地翻开了它。

他看了一眼叶梧意,又看了一眼陆方明。

“事已至此,我要是还猜不出这东西是什么,就白活这二十多年了。”他冷冷地道。

他猛地撕下了这本书的封皮,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来——一卷看上去有不少年头的竹简。命簿!这当然是一册命簿。谭秋成转头望向二人,他们都心虚地转过了头,不愿意与他对视。

“你们果然早就知道。”谭秋成的语气像冰。雪下得越来越大,飘在他的头发与肩膀上,化作冰凉的雪水渗进了发丝间与衣袍内。陆方明似乎再也受不了了,他走到一旁,点燃了屋内取暖用的火盆。

谭秋成浑身发软,脱力地靠在放在关押谭春霖的水坛上,疲惫地望向叶梧意:“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岛上见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什么了吧?”

“怪不得你只是草草翻了几下就还给了我,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仔细研究它!”

眼泪从他的脸颊两侧淌了下来:“叶梧意,你究竟还瞒了我什么?”

叶梧意直直地站着——他总是站得很直,笔挺得像一棵梧桐。他的手指攥着衣服的下摆,将棉布用力地揉皱了。

“我答应过你,总有一天你都会知道的。”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个时候马上就要到了,对不起……但是你能不能,再等我几天?”

谭秋成嗤笑了一声,大声道:“好,我等!这可是你说的,从现在起,我就一天天数着日子,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肯说!”

叶梧意的嘴唇不住地发抖:“好……好,我保证!”

谭秋成厉声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愿意等?我本该现在就把所有事情都问出来!”

叶梧意不说话,或许他早就在心底知道答案了。但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太沉重了,所以他只是颤抖着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必说。”

谭秋成道:“那现在你走罢!我还有话要跟陆城主说。”

叶梧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可临出门前他又顿了一下,哽咽道:“保重……我在老地方等你。”随后一晃消失了踪影。

陆方明叹了一口气,道:“叶兄也有他的苦衷。”

谭秋成望着叶梧意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陆方明也不催他,挥挥手叫了几个仆役来,嘱咐他们几句,随后道:“谭公子,此处屋顶残破漏风,待久了于身体无益,请随我移步。”似乎毫不在意这天花板的惨状是谁造成的。

谭秋成不作言语,跟着陆方明挪到了一间茶室。屋里点着暖炉,和外头的冰天雪地迥然相异。二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陆方明斟茶的水声在流淌。

少时,陆方明道:“谭兄想同我说什么呢?”他用试探的目光看去,发现谭秋成有些心不在焉。

谭秋成淡淡道:“少城主不必担忧,虽然我已知道这卷书是命簿,但我们约好的事情是不会变的。”

陆方明闻言,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松了下来,轻声道:“多谢。”

“那么,”他续道,“谭公子可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谭秋成犹豫道:“你从前……是不是认识叶梧意?”

陆方明煮茶的手顿了一下:“是。”

谭秋成的语气急切了起来:“你们熟吗?”

陆方明笑了,道:“勉强算得上吧,不过比不上你们俩。”

谭秋成复述道:“比不上我和他?”

陆方明笑得愈发开心了:“全世界就数你同他关系最近,我又怎么比得上?”

谭秋成突然觉得陆方明那嘶哑的嗓音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嗓音。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确定吗?”

陆方明道:“当然,人人都说叶二少爷出身尊贵,不屑同他人来往,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只有你是那个例外。”

谭秋成道:“那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呢?”

陆方明奇道:“你指哪件?莫非是你那昭然若揭的心思。”

谭秋成被他说中心思,尴尬地咳嗽一声。

陆方明动作优雅地啜了一口茶水,道:“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我是你,活在那么糟糕的环境下,有一日突然遇到一个极好的朋友,我也许也会慢慢喜欢上他的。”

他放下茶碗,又正了正身形:“可你今天要来问我的却不是这个。我猜你想问的是,叶梧意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谭秋成神色一凛:“不错,从前他行事不会这么束手束脚。”

陆方明道:“你怀疑他被别人顶替了,至少从昨天起出现在你面前的叶梧意,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谭秋成道:“正是。”

陆方明悠然道:“你只是怀疑,却无法确认。所以你需要另一个早就认识叶梧意的人,比如我。”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的姿态,道:“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陆方明道:“哦?”

谭秋成道:“她叫陆长音,是我和叶梧意从前的朋友。叶梧意说她也在这座城里,可我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她。”他话音未毕,毫不掩饰地用质询的目光看着陆方明。

陆方明却半点没有露怯:“那你算是问对人了。”

他抬起头来,笑道:“那是家姊,很早以前隐瞒身份出去闯荡了;后来受了重伤,不得已才回来修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谭秋成惊道:“重伤?什么样的重伤?”

陆方明道:“无妨,没有生命危险,再过段时间就又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谭秋成“嗯”了一声,似乎也放下心来,只是慢慢地捻着手指。他突然岔开话题,问道:“你的嗓子也是受了伤么?”

陆方明道:“此时说来话长。总之是受了小人暗算,中了他的毒药,这才给毒哑了。家父四处奔波,寻来各色药材,调理许久,我这才能勉强开口说话。”

谭秋成歉意道:“抱歉。”

陆方明道:“无事,早就过去了。话说回来,你疑心取代叶梧意的人是叶时青?”

谭秋成道:“很有可能?”

陆方明道:“你打算怎么办?”

谭秋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苦笑道:“还能怎么办?暂且将计就计吧,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方明道:“你不怕我同叶时青也认识,把这话告诉他?”

谭秋成又叹道:“若他是叶时青,估计他早就知道了。这可是你说的,命簿存在的世界里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话一说出口,二人相顾无言,随后皆是开怀大笑。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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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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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