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三)

青柏,雪,石桌。

人在树下喝酒。

谭秋成提着灯笼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叶梧意在一声不吭地灌自己酒。他靠在刻着棋盘的石桌上,手肘将要磕到上头的棋篓。脚边堆满了酒坛子,红色的封皮散落在雪地上,像一片片的落梅。

“回来了?”他好像还没有醉。

“回来了。”谭秋成握着灯笼的手还有点抖。

叶梧意朦朦胧胧地抬起头:“陆方明请你喝什么没?”

谭秋成的回答言简意赅,似乎不乐意多说一个字:“茶。”

叶梧意“啧”了一声:“没品。这天气就该喝酒。”说着又灌了一口酒。

谭秋成看着他,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旁观叶梧意和陆长音展开了关于“茶和酒哪一个更好”的第一千次辩论。两个人均是吵得面红耳赤,血丝爬上眼球,隐隐有心魔入体之兆。最后他嫌二人吵闹,上去一人一记手刀,他们才消停下来。

不过是雪泥鸿爪。他走上前去,在后方的雪地上留下长长一串脚印。

“人家陆城主是品茶,你却只想把自己灌醉。”谭秋成在棋盘的另一头坐下来,“连酒是什么滋味都不见得知道——下棋吗?”

“下。”叶梧意将酒坛抛到一旁,捻起一颗黑子,干脆利落地下在天元上。

谭秋成:“……”

他叹了一口气,道:“都说仙者是喝不醉的,我看你倒是真喝醉了。”

叶梧意道:“少来,我就爱这么下。你下不下?”

谭秋成恼道:“你这和让我一子有什么区别?谁要你让了?”

叶梧意道:“你不懂,这不是让子。我是在布局,布局懂吗!”

谭秋成懒得再与他争辩,认认真真地落了子。叶梧意也不再做出格的行为,老老实实地同他对杀起来。

谭秋成道:“你之前说,陆长音就在这城里。我今天听陆方明提起她了。”

叶梧意懒洋洋道:“哦……”

谭秋成道:“听说她受了重伤。”

叶梧意依旧懒懒道:“哦……”

“啪”的一声,谭秋成重重地将棋子敲在棋盘上,抬头看他:“旧友重伤,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叶梧意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语速很快地道:“其实是这样的,我早就知道也去看过她了,之前怕你担心所以没说,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所以没事。”

谭秋成狐疑地看他:“真是这样吗?”

叶梧意道:“真的,我从不说假话。”

谭秋成笑道:“谁知道你又瞒了什么。”谈笑之间勾手提走了一颗黑子。

叶梧意看他白净瘦长的手耀武扬威地在眼前晃,不说话了,只是闷闷地落子。

谭秋成道:“你真没醉?”

叶梧意没好气道:“你自己都说了,仙者是喝不醉的。你问我?”

谭秋成道:“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尝尝味道就把酒吞下肚?”

叶梧意悠然道:“虽然醉不了,但我可以假装我醉了。”

谭秋成笑道:“难怪你每次喝了酒以后都比寻常乖巧许多,这也是装的吗?”

叶梧意忽然猛地抓住了谭秋成的手,指尖在他的骨节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些挑逗的意味。谭秋成惊得愣在原地,只觉得温暖又有些潮湿的皮肤在手背与关节上暧昧地磨蹭着,像是某种小动物的舌头细细地刮蹭过去。他打了个哆嗦,看向叶梧意的眼睛。

叶梧意正专注地望着他,能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身影。谭秋成本该感到欣喜的,但他一想到面前的这个人可能是他人伪装的,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又是做什么?”他勉强挤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我喝醉了,”叶梧意趴在石桌上,似乎已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我可以做一些清醒的时候不敢做的事情。”

谭秋成咬了咬牙,一点一点把抓着他的手掰了下来。他腾地站起身,道:“醉了就好好休息,我送你回房。”

叶梧意失望地收回了手,道:“不必。”

谭秋成道:“那你想怎样?”

叶梧意道:“那块弟子令的归属有消息了,明天同我一起去吧。”

起风了,树叶随风而动,上头的雪扑簌扑簌地落在他的脊背上。谭秋成叹了一口气,过去将叶梧意背在了背上。他的睫毛都变白了,靠上来的时候蹭过谭秋成的背,有一些发痒。

雪地上又出现了一排脚印,比方才的那一排更深一些;它们蜿蜒穿过零零碎碎的红色封皮,通向房间里去了。

雪停了。

谭秋成走到院子里,看到赵纬纬正在扫雪。深的浅的脚印都跟着雪进了簸箕,红色的封皮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看向石桌,棋局还保持着昨夜的原样。白子与黑子缠斗得难解难分,一眼看不出优势方。

赵纬纬停下动作,笑道:“我方才点了目,目前是白子占优。”

谭秋成萌生出一股想掀翻棋盘的冲动,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凝视着棋局,缓缓开口:“赵姑娘,有件事想请教。”

赵纬纬道:“请说。”

谭秋成道:“你是什么时候同叶梧意认识的?”

赵纬纬掩面一笑:“这个啊,他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他的养母与我有恩,托我多照拂他。”

谭秋成道:“天衍君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赵纬纬道:“她啊……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虽然没什么人情味,但骨子里却是个很温柔的人。”

谭秋成想象了一下,一个没什么表情的白衣仙君出现在脑海里,旁边跟着小小的叶梧意。他忍不住道:“那你有没有觉得,叶梧意最近有点奇怪呢?”

赵纬纬奇道:“哪种奇怪?”

谭秋成比划道:“就是……有些话不明说,非要弯弯绕绕的。他从前都是有话直说的。”

赵纬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叶梧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靠在廊柱上,像是还没睡醒,懒懒地看着他们。

“在说你读书的时候偷传纸条,被夫子抓住后不肯受罚,绕着书院跑了二十圈的事情。”谭秋成狡黠一笑。

“有这种事?莫要在外头坏我名誉。”叶梧意道。他偏头一想,“哦”了一声:“好像确有此事。”

谭秋成坏笑道:“你还记得自己跟谁传了纸条,纸条上写了什么吗?”

叶梧意道:“这谁还记得……”他皱了皱眉,见了谭秋成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恍然道:“我一向只同你传字条的,至于上边写的什么,哪还能记得呀。”

他补充道:“都是年少轻狂,往事休要再提。尤其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打住,打住。”

他走上前来,自然地揽住了谭秋成的肩膀,道:”走,我们去鸿福客栈找那个弟子令的主人。”

谭秋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动声色道:“鸿福客栈那么大,要是车上那名女修也投宿在此就好了。”

几刻钟后,他们果真站在了那名女修的面前。

谭秋成道:“你没跟我说她就是那名一十三门的弟子。”

叶梧意悻悻道:“我也不知道,我接到的传讯上也只有一个地点。”

谭秋成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均是束手无策——只因他们面前的女修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的眼睛瞪大得跟个鱼眼似的,脖子上一道血痕,血迹已经干涸了;肤色发青,全身上下冰凉透顶,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叶梧意做了个深呼吸,道:“我听说过一句老话。”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幽幽道:“那就是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谭秋成道:“你什么时候学的通灵之术?”

叶梧意道:“谁跟你说我要通灵了?”他上前翻看起尸体,一会又是捏捏她的手,一会又是看看眼球里头。

谭秋成忍不住道:“你这是在亵渎逝者!”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满脑子却都是叶梧意捏她手的画面。

叶梧意上下查看一遍,然后轻轻地阖上了她的眼皮。他站起身来,陈述道:“我听完她说话了。”

谭秋成道:“她说了什么?”

叶梧意道:“她说,她是昨夜亥时死的,杀她的人手持一柄精钢长剑,身高约七尺有余;出手狠辣,一招毙命,而且这人还是他认识的人。”

谭秋成笑道:“听起来倒是像在描述你自己。”

叶梧意叹道:“杀她的那柄剑的切口和我的对不上,不信你可以自己看看。”他转了转眼珠,道:“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谭秋成也跟着叹道:“死了一夜,竟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走到门口,果真发现了四周残余的阵法痕迹,显然是隔离用的。画阵的手法也和叶梧意如出一辙,或者说是一十三门弟子常用的方法。

谭秋成在门口来回踱步,捻着手指:“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的时候,我倒不觉得是那个人做的了。”

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转身到桌前拉开了抽屉。里面赫然是另一块弟子令。

这下连叶梧意也张口结舌了。他呆呆地道:“这……”

谭秋成感叹道:“你们一十三门内部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他拿起了这块弟子令,示意叶梧意把之前的那块给他。两块令牌如出一辙,都在下头用小楷刻了一个“伍”字。

谭秋成对比片刻,道:“我能看看你的令牌吗?”

叶梧意爽快地从乾坤袋中取出弟子令递了过来。他的这块颜色更深些,品相也更好,下面刻的却不是数字,而是一片梧桐叶。

谭秋成将玉佩翻转过来,不出所料地在背面找到了一道细细的划痕。这道痕迹还是他六年前不慎留下的,他因为愧疚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梦里都是令牌脱手的情形和那道不明显却无法忽视的划痕。毫无疑问这弟子令和当年是同一块,谭秋成绝不可能认错。

“亏得你还肯让我拿它。”他的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梧意却毫不在意似的:“有什么不能拿的,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他端详着谭秋成的神色,挑了挑眉:“难道你还怕再摔它一次?”

他揶揄道:“弟子令哪有你重要,你就算要把它掰成两块,我都不会有意见。”

谭秋成作势就要去掰那令牌。叶梧意大惊失色道:“哎!你别真掰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