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寒冷的地下室,谭春霖靠在成堆的木柴旁。急促的呼吸声和哗啦啦的翻页声交相响起,掩盖了他砰砰的心跳声。
寒光。一道寒光突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比四周的砖石更冷,比极冬的雪更凉。谭春霖抬头,呼出了一口热气,在氤氲的雾气中对上了叶梧意夹着笑意的目光。
天气太冷了,尽管修士寒暑不侵,但极端的温度多少还是会带来些影响。他的身躯僵住了。越过叶梧意的肩头,他看到了熟悉的好师弟。
“搬救兵可不像你爱用的光明磊落的法子,”谭春霖凉凉地笑了,“好吧,你赢了。”
他干脆利落地将手里的《九九不动身》一抛,谭秋成自然地接住了他。
叶梧意却没有挪开架在谭春霖命门上的剑,他冷冷地道:“你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谭春霖却对距离自己不过咫尺的白刃视若无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叶梧意递一个。他直直地看向了谭秋成,讥讽着开口道:“看来,你还是对这本书的来历没有任何头绪;不然,你绝不会如此轻巧地收下它!”
谭秋成道:“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谭春霖得意地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眯起的眼眸中也射出诡异的光芒来:“不错,我已经知道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疯狂,既像一群泡在沸水中的烹刑者在嚎叫,又像绞刑前已经套上了脖子的囚犯在尖啸。谭秋成被他吵得头痛,总觉得这笑声有些似曾相识。叶梧意皱了皱眉头,却没有擅动,向谭秋成递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你这师兄,从前就这么疯疯癫癫么?”他嫌弃地看了一样坐到在地,嘻嘻笑着的谭春霖。
谭秋成心中也是疑虑万千,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谭春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好,好!我比你知道得多!我终于胜过你一回了,你这傻小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哈哈……哈哈哈!”
谭秋成越听越是心惊:“你在说什么?”
叶梧意厉声道:“别听他胡言乱语!他熟悉你性情,定是想乱你心神。”
谭春霖闻言,似乎终于舍得施舍给叶梧意一个眼神。他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青衣的少年:“让我看看……这是谁呀?哦……”
叶梧意面色一沉,靠得更近了一些:“说,那掌法是谁教你的。”
谭春霖望着凑近了的剑芒,眼神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剑身上刻着的铭文——“愁更愁”,那是这柄软剑的剑名。他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无比惊异地看向叶梧意。
“原来是你……”他喃喃道。他看看犹疑不定的谭秋成,又看看面沉如水的叶梧意,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来:“原来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又骤然停了下来,感慨万千地说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我这烂命一条,也比你这种泡在谎言中长大的人生要好得多!秋成啊,你真的不知道旁边这人是谁吗?”
叶梧意这一剑就要砍下去:“闭嘴!”
“别动他!”谭秋成大声阻拦,过来按上了叶梧意的手背。就在这一瞬间,叶梧意的剑一松,谭春霖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剑底滑了出去,抵上了背后的石墙。整个地下室都发出了隆隆的响声,剧烈地震动起来,乾坤斗转、方位变化,地面成了天花板,天花板作了地面。堆积着的柴火和杂物夹杂着灰从上头如落叶般飘了下来,激得谭秋成打了几个喷嚏。叶梧意长剑化鞭,将棱角分明的重物尽数扫去一边,造出了一方安全的小空间。而谭春霖这狡猾的人早已没了身形,在一片狼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梧意扫一眼就解出了其中关窍。他长鞭一振,游龙一般迅速点了几处阵眼。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墙壁的一侧开了一道漆黑的暗门。
“追!”他撂下这句话,身体已然腾空而起,在门还没有完全大开之时掠进了暗道里。谭秋成亦是不甘落后,飞身跟上。狭窄的地形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并没有限制身形的展开,两人的脚只是轻轻在地面上一点,转眼间又冲出几尺,不到一会便摸到了暗道的出口。
推开木门,竟是无限好天光。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不绝传来。冬日的暖阳照耀着翱翔在空中的风筝与彩带,时而可见御剑的修士在蓝天下驰骋,手中抱着制烟法器,变着花样扭出各式各样的图案来——鹿头、狸奴、桃花……底下的群众脸上也都涂满了油彩,簇拥着“仙人”们吵吵嚷嚷地往前挤。
“在哪!”叶梧意一眼就看到正在远处屋顶上飞奔的谭春霖。街上太挤,天上太鲜艳,他唯有贴着屋顶逃跑。二人均是御剑飞起,如猎鹰锁定猎物那样锁定了他。天上那些修士们喜气洋洋的招呼声被“嗖”的破空声撕开一道口子,他们俱是一惊,齐齐愣在了原地。
“方才谁呀那是。”有人没好气地道,“没见到正过节么,真没素质。”
“不过,这速度,修为真不错啊。”也有人感叹道。
“那是谭秋成!定河门悬赏三千灵石的那个!”一个悦耳好听的女声忽然惊呼道。
“什么?三千灵石!”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全都丢下了手上的节庆用品,齐刷刷御剑跟了上去。
“那些人追上来了!”叶梧意回头扫了一眼,提醒道。
“无碍,抓到谭春霖要紧。”谭秋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谭春霖身上,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得越来越短,马上就要触手可及了。
谭春霖见状,冷哼一声,以一种吊诡的姿势从屋顶上摔了下去,滚进了游街的人群里,又是惊起一阵恐慌。叶梧意骂道:“竟敢冲进凡人堆里,这种事亏他做得出来;此间事了,我定要带他回去接受审判。”
天上的人群也乌泱泱地压了过来,一时间呼声不再,杀声震天。谭秋成落在楼阁间牵起的七彩布条上,足尖轻点,便在布条间腾挪,跃出了很远。他追踪着谭春霖的行迹,待他不慎撞进死胡同,不得已跳到楼顶之际,在半空中凝结出一道无形的大剑,直直地劈了下去!
谭春霖果真穷途末路,躲闪不及。他脚下一空,却是落足的地点被谭秋成斩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不出所料地摔了下去。“扑通”一声,却是摔进了一坛大水缸里。
他**地爬了起来,头发都皱巴巴地黏在了额头上。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色包得严严实实的,头戴鹿面的干瘦人影正优哉游哉捧着茶盏,端庄地坐在他的面前。
这人晃了晃手里的茶水,喟叹道:“我昨日夜观星象,在此处设个坛子,所求之事定能从天而降。这不就来了么。”
这时谭秋成也从缝隙处跳了下来,见到此人,脸色也是一青。
“陆城主,此人……”他道。
陆方明“嘘”了一声,暗示他噤声。谭秋成尚不愿与此人为敌,只好暂且作罢。谭春霖在水缸中挣扎着,他一想爬起身来,就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按了回去;这一来二去的,非但没能脱身成功,反倒被搅动的水和冰渣子折腾得愈发磕惨了。
头顶上的裂缝处传来叶梧意朗声的宣告:“一十三门叶梧意在此,诸位请回吧;若是有人执意要追,那便等同于与一十三门为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夹杂着的还有熙熙攘攘的讨论声,片刻后,众修士也作鸟兽散了。头顶的“乌云”烟消云散,终于拨云见日了。一方日光从屋顶的裂缝与窗台中打了进来,给所有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陆方明看着叶梧意也从楼顶上跃了下来,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要找他。”
谭秋成没好气道:“你当然知道。”
陆方明道:“你不同意与我做交易,我又有不方便说的原因。所以,我就只能再加一点砝码了。”
谭秋成道:“这就是你新加的筹码?”
陆方明点点头:“怎么样,能打动你吗?”
谭秋成气笑了:“没有你,我一样能抓到他。”
陆方明露出了一抹微笑。尽管他的整张脸都藏在面具底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谭秋成直觉他笑了。他淡淡道:“可是他现在在我手里,这不也是我的本事?”
他转着茶碗,慢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能者居之,不一向是这世界的规矩吗?”
谭秋成道:“也就是说,若是我不同意你的交易,你就不肯将他交给我。”
陆方明坦然道:“是。”
谭秋成还要说什么,叶梧意突然开口道:“你的要求就只有借用那书册一晚上?”
谭秋成看了他一眼,终究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陆方明道:“是。”
叶梧意道:“无论这本书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你都自己负责?”
陆方明道:“是。”
这两人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像是相处了很久的朋友才会有的心有灵犀。谭秋成捻了捻手指,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叶梧意送来的目光。
叶梧意淡淡地道:“我认为可以给他,决定权在你。”
谭秋成松了口,笑道:“我本来就打算给他。”
他看向陆方明,确认交易内容:“你把这人给我,并且保我在鹿鸣城的这段时间安全无忧,不会受到任何人身威胁;而我把这本书借给你一晚上。”
陆方明点头:“没错。”
谭秋成道:“那一晚的时间呢?”
陆方明颔首:“两天后。”
谭秋成道:“好,我还有一个请求。”
陆方明道:“你说。”
谭秋成微笑道:“这两天内,我若想找你,你都会在吗?”
陆方明也笑了:“随时奉陪。”
叶梧意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也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头顶上,伸手一捻,却碰上了化开的雪水。
他转头看向窗外,洁白的雪花正飘飘洒洒地落下。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