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罗地网(六)

谭秋成走回了鹿鸣城的中心大街上,数过了一个两个三四个胡同,顺着着叶梧意的提示摸到了那间没有招牌的药铺。邻近的店铺全都灯火通明,只有此处既不打灯,也没点火烛,无声地藏在灯火阑珊处。

谭秋成拉起帘子走进去,外头的些许光亮也随着他的动作溜了进来。借着这点微光,他看到柜台后坐着一名白衣的道姑。

她微微抬眼,了然起身,拉开了身后的帘子,示意他过去。谭秋成取出了香囊,她却摇摇头,示意他收回去。

“里面有些药材,清心明目,是好东西,你收着罢。”道姑领着他进了帘子后的地下通道。两人再无话说,寂静的地道里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以及一旁火盆的噼里啪啦燃烧声。谭秋成无言跟着她走,默默地在心底计算着方向与步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微末的虫豸,走在错综复杂的城下地道里,就好像猎物掉进了蜘蛛网,被天罗地网重重笼罩了。他一边计算着路程,一边翻来覆去地想从前的事——从前的叶梧意和现在的,是否有一些不一样呢?

大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梯子。道姑率先爬了上去,在上头的活页板门上摸索了几下,随后夜空灿然现于这一框小小的方格当中。谭秋成沿着梯子爬了上去,一双手伸了过来,拉着他走了最后一步。

“你受伤了?”叶梧意的手触到了他的脉门,皱了皱眉,问道。

谭秋成坦然将来时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然后盯着叶梧意的眼睛,似乎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叶梧意听到抵消功力的邪功时也露出几分诧异神色,推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掌心抵上他的后背。

他道:“如果你放心的话,我试着替你看看。”

谭秋成道:“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于是叶梧意半跪下来,闭目,将神识沉入谭秋成的经脉中。谭秋成体质特殊,恢复力惊人。短短几个时辰,外伤已然好得七七八八,只有那一股不容忽视的外力还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发现有一片叶子在自己的识海飘过,轻柔地拂过了那些新留的疤痕。叶子灵活地在枝状的脉络间流转,最后碎成了点点亮光,向那不和谐的外力冲了过去。那一掌留下的真气在汹涌的亮光下短暂退却了,谭秋成躯体内积压的疲惫感也跟着缓解少许。

“不行,只能缓解,不能根除。”叶梧意睁开了眼,愁容满面地站起身。他向那白衣道姑打了个招呼,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功法。纬纬,你有办法吗?”

白衣道姑过来把了一下谭秋成的脉,同样摇头:“如果能找到打这一掌的人,也许还有办法。否则,三个月内,功力尽散。”

“这我倒是不担心,那人大概还在这城内。”谭秋成平静地说道。他转向叶梧意,问道:“叶兄,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们来这鹿鸣城的时候,你在摊位上买了件东西。”

叶梧意点点头:“是呀,三年前我们是一起来逛过这里的集市。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谭秋成道:“没什么,你还记得自己在摊位上买了什么吗?”

叶梧意笑道:“我买的东西可多了,你知道的,我这人见猎心喜,遇着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都要拿点。”

谭秋成道:“我知道。你当时还送了我一样东西,你记得是什么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梧意,灼热的目光像是能在他脸上烫出个洞来。

叶梧意垂下头,道:“让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对了,我送了你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几片梧桐叶。”

他坐到谭秋成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块棋盘石桌。“怎么,方才在外面看到集市,触景生情,怀念起往昔来了?那玉佩你还带着么?”

谭秋成收回了探究的目光,笑了一下:“还带着的。你自己说的,见玉佩如见你,我又怎么可能给丢了?”

叶梧意似乎对先前的目光浑然未觉,感动道:“只有你会这么在乎我送的东西……真是没白对你好。”

谭秋成不理他,从兜里掏出了从孙姓少年那里取来的一十三门弟子令,放在了棋盘上。他道:“我从那个假说书人手里取来的,他说有人专门雇他来讲故事和刺杀我,你有什么头绪吗,叶二少爷?”

叶梧意“嚯”了一声,托着腮,拿起玉制的弟子令在指尖转了一圈:“居然是真货,可惜一十三门人数众多、派系错综复杂,我一时半会也没法定位到某个特定的人上。”

他将弟子令抛到半空,又轻轻松松地接住。“你想让我顺着查下去吗?”他坦荡地看着谭秋成,将弟子令推了回去。

谭秋成看着那弟子令,又将它推了过去:“你查。”

叶梧意笑道:“你不怀疑我?”

谭秋成对上了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毕竟,幕后人亲口要求那人将这东西转交给我。”

叶梧意追问道:“万一是我猜到你会这么想,所以欲擒故纵呢?”

谭秋成道:“无论幕后人是怎么想的,他都想让我将这件事与一十三门联系起来,那首当其冲的必定是你叶梧意。如果幕后人不是你,那么他要么想把脏水往你身上泼,要么他在后头还埋伏了连环计;如果幕后人是你,那你不如现在说说,你想要做什么?”

叶梧意笑着将弟子令给了一旁的白衣道姑:“纬纬,麻烦你了。”他正色道:“不错,确实是个玩笑。顺便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想带你来见的朋友,赵纬纬。”

谭秋成方和赵纬纬行了个见面礼。他看看叶梧意,又看看赵纬纬,笑道:“你们俩的相处方式不像是朋友,倒像是上司和下属。”

赵纬纬瞧着面若冰霜,方才一路上就没露出过什么鲜明的表情,此刻也忍俊不禁:“叶公子这少爷脾气,不惯着点可不行。”

谭秋成奇道:“为什么必须得惯着?”

赵纬纬道:“因为这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薄脸皮,爱在别人面前摆架子。若是给他下了面子,或者稍微打趣一下,他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叶梧意的脸果真窘迫地发红,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谭秋成见状,有些酸溜溜地道:“赵姑娘,你错了,这人在我面前是从来不摆少爷架子的。怕是他心里喜欢你,才要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天地良心,绝无此事啊!”叶梧意大声道,“秋成,我对赵姑娘真的没有半点旖旎心思,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过假话!”

谭秋成道:“那你对她的态度怎么不像是对朋友的态度?”

叶梧意连声喊冤:“唉……这不是因为,我有把柄在她手上吗!相处的时候总得矜持一点。”

谭秋成道:“什么把柄?”

叶梧意瞪着他:“都是把柄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还想在你面前保持知心大哥哥的形象呢。过去的糗事,不提也罢!”

谭秋成道:“你真的没骗我?”

叶梧意道:“真的。”

谭秋成道:“你发誓?”

叶梧意像是被噎了一下,一时半会竟没开口。谭秋成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将他看穿。

他又问:“你在我面前,真的没有半点虚词?”

叶梧意忙道:“我发誓,我发誓。我叶梧意在谭秋成面前从没说过半句假话。”

他讨饶道:“哎!祖宗,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赵纬纬在旁边憋不住笑,这时终于朗声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一面来回踱步,一面笑着擦了擦泪水:“叶梧意啊叶梧意,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今日我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魔高一丈,道高一尺,总算有人能降了你这妖魔了。”

谭秋成终于满意地停下,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叶梧意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石桌上,有气无力地道:“厢房已经准备好了,你身上还有伤,还是早些休息吧。”

谭秋成柔声道:“好,你也睡个好觉。”

叶梧意一想到他方才逼问自己的模样,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没好气地道:“别拿这种腔调来唬我。你赢了,我认输。”

谭秋成道:“我这是在关心你。”

叶梧意道:“是是是,谢谢你。”

谭秋成走了,赵纬纬又凑了过来,嘲笑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个什么吗?”

叶梧意恹恹道:“像个自作孽不可活的落汤鸡。”

赵纬纬道:“不,你像个无能的丈夫!”

谭秋成这一觉睡得却不好。

他从梦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也不记得究竟是做了什么梦,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像是跑了老远的一段路似的。窗外的天依旧是黑的,隐隐传过来一阵歌声。谭秋成揉了揉眼睛,翻窗跳到了屋顶上,就看到了不远处坐在琉璃瓦上赏月的叶梧意。他跷着二郎腿,悠悠地哼着熟悉的歌曲: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谭秋成出声道:“新月有什么好赏的?”

叶梧意见他走了过来,道:“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还是回去休息吧,别在楼顶吹冷风。”

谭秋成道:“睡不着。你很喜欢这首歌?”

叶梧意无所谓道:“只是觉得应景罢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谭秋成诧异道:“你真是……总能说出一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这听起来哪像个求长生求飞升的修士?”

叶梧意冷哼一声:“我只是说出了那些伪君子不愿承认的事实罢了,这灵气低微的末法时代,飞升路早就断了。”

他似乎很不高兴:“不提这个了,你明天打算怎么处理?”

谭秋成道:“你指哪件事?”

叶梧意道:“唔……一是被抢走的《九九不动身》,你要上哪找回,你师兄身上还有疗伤的线索;二是那位少城主的交易,你打算怎么办;三是车上的那名唱歌的女修身上也许会有进一步的线索。”

谭秋成道:“谭春霖了解我,我也一样了解他。他这种人拿到什么东西都要偷偷摸摸的,是决计不乐意被人看见的,所以他一定在一处能给他安全感,让他足以安心研究《九九不动身》的地方。那位少城主神秘莫测,信息不足的当下,还是不要接触为好。至于那名女修,眼下也没有线索,只能暂时放放了。”

叶梧意点头:“那么首要之计便是找到谭春霖,寻回《九九不动身》,找到治愈你内伤的办法。那少城主的灯笼,有用?”

谭秋成道:“目前看来非常有效。”

叶梧意道:“好,明天有花灯游行。万人空巷之际,想必那谭春霖会躲在房里,足不出户,因为此时没有人会去在意他……”

谭秋成道:“我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叶梧意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谭秋成起身回房,末了又嘱咐一句:“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叶梧意回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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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