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带我去哪?”谭秋成问道。陆方明提着灯笼,领着他走到了车水马龙的闹市街区,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一人为他们驻足。
“我是想带你回我的府邸的,不过你似乎另有安排。”陆方明道,“比如某间没有招牌的药铺。”
谭秋成奇道:“这你也知道?莫非你有顺风耳不成?”
陆方明笑道:“没有的。只是你要知道,存在命簿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灯笼在前头一下一下地晃,连带着火光也一起跳起舞来。
谭秋成叹道:“我却是今天才知道命簿这回事的。从前人人都瞒着我,今天却巴不得把消息一股脑全塞给我。”
陆方明道:“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的,命簿也会选择它想要的人。”
他的身躯直直地从人群中穿了过去,就像没有实体的幽灵。谭秋成心念一动,伸手在迎面走来的行人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完全没注意到他,穿过他的手掌就走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今天被‘点选’了?”谭秋成道,视线转向了那盏灯笼,“这是什么法宝?笼罩在灯光内就能隐蔽身形?”
“不错,”陆方明道,“你若是答应我的交易,我现在就能把它给你。”他顿了一下,揶揄道:“对你这种通缉在身的人,这东西可是再好用不过了。”
谭秋成道:“可我还是有些不懂,同我做这交易,你图什么?表面上看,这交易与我百利而无一害。”他的眼神也犀利起来了,不复方才那副儒雅随和的模样。“这天底下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若是有,那背后一定有诈。”
他冷冷地望向陆方明:“在我弄清楚你所图为何以前,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陆方明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那哑了的嗓子显得愈发尖利,像是枯树上报丧的乌鸦:“你可莫要忘了,此处是我的地盘。”
谭秋成笃定道:“你不会动我的。”
陆方明道:“哦?”
谭秋成很愉快地笑了起来:“因为那书命定是我的,所以你夺不走;于是你只得采取迂回的手段,找我来做这桩交易。”
他捻了捻左手的手指,好像在盘算些什么,面色仍是无虞,冲陆方明笑道:“这样看来,少城主可比大部分人都要聪明得多,尤其是我那傻兮兮的师兄。”
陆方明被他说中了,冷哼一声,原地停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就只送到这儿了。”他转过身来,将灯笼丢了过来,“真可惜,本来还想请你到寒舍一叙。”
谭秋成接了灯笼,笑道:“叙什么?让我同你那百八十个卫兵叙吗,我可无福消受。”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多谢。”
陆方明站在树底下一动也不动:“若是回心转意,随时来琳琅苑找我。”
谭秋成却已走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这句话。他独自站在梧桐树底下,仿佛远处再大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十余步外的坊间灯笼送来微光,在他身后拉出了一道极长极长的影子。
谭秋成提着灯笼,却没有去找那间药铺。他闭上眼感知着方向,然后穿大街走小巷,仿佛对此间的每一条小路都烂熟于心。街上有修士也有凡人,正值鹿鸣城一年一度的长夜祭,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据说此处原先是没有白昼的,直到某一年的冬至,一只身披五彩流光、脚踏祥云的白鹿踏足此地,此间岁月才同外界共鸣,有了更迭的日月与星辰。后来,人们把白鹿到来的那天定为节日,庆祝一年之中最长的夜晚,既是感念白鹿仙的造化之功,亦是不忘曾经的艰险。
谭秋成一闪身,进了路边的一家酒楼。里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真是好不热闹。借着灯笼的掩护,他挤上了二楼,在露台处找到了他想找的人和刀。
那人一腿架在木桌上,桌上摆着一坛酒。他手里抓着另一坛,正仰头将酒液往嘴里倒。腰间别着一把长刀,收在精钢打成的刀鞘里,上头缠着五颜六色的布条,都被手握得脏兮兮了,有些发黑。看长度正是在城门口袭击谭秋成的那一把。
谭秋成坐到他的面前,慢悠悠地道:“这位兄台,不请我喝杯酒吗?”
那人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看清楚他的一瞬间,登时酒意吓得全无,神色变得清明了。“你……你怎么找到这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声音好生耳熟,竟是路上那讲故事的人。
谭秋成冷冷道:“说吧,你是想要秘籍,还是我的人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藏在车底,特地讲那故事给我听?”
这人见他没有流露出杀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提起了一个潇洒不羁的笑容。他坐直了身体,将酒坛子“砰”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上。“错了,错了!”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谭秋成面前晃了晃,“我想要的既不是秘籍,也不是你的命。”
他有着一张姣好的少年面容,此刻,一双丹凤眼中流淌出笑意来。“钱,我想要的是钱,”他又靠了回去,双手搭在脑后,懒洋洋地在桌上翘起了二郎腿,“有人花钱托我坐那一辆车,并且在上面讲一段故事;也有人花钱雇我在城门口袭击你,就这么简单。”
谭秋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如果我想从你那知道雇主的音讯,也得花钱是吗?”
“正是。”那少年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我孙大少爷最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做生意了。”
谭秋成的脸色看起来越发遗憾了:“可惜,我这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
少年的脸色变了变:“没钱你来做什么!”
“虽然没有钱,刀却还是有的。”谭秋成一抬手,那别在少年腰间的长刀忽然自行出鞘,“嗡”地一声,落在谭秋成手里。他踩上了木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刃架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那少年愣了一下,霎时间面如土色。“这位仙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他勉强开口道,“是我技不如人,你要问什么我都说与你听。”
“谁雇你讲的故事,又是谁雇你来袭击我。”谭秋成问道,将刀刃又向他那侧贴了一贴。
“是同一人。那人说,要是你来问起,就把这东西交给你。”孙姓少年在兜里掏了掏,取出块令牌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谭秋成。
是块一十三门的弟子令。谭秋成只看了一眼,就将其收了起来。
“那人长什么样?”他继续逼问道。
“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一看就是张假脸。”少年苦兮兮地说道,“我说大哥,你能不能放开我?这我真不知道。你这样我腰酸背痛,脑子也不清醒了,话都说不拎清了,还怎么跟你说一些细节呀……哎哟哟,你这人怎么这样!”
“怪就怪你自己喝酒喝太多,”谭秋成冷笑道,“我现在往你头上泼一桶凉水,看你清不清醒。”
那少年忙不迭道:“清醒了,清醒了……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神清气爽、思路明晰过!大爷,你还想问点啥,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谭秋成道:“讲的内容也是那人指定的?”
少年道:“是。”
谭秋成道:“可有要求篡改过什么内容?”
少年思索道:“这倒没有,坊间流传的叶阎罗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不过,倒是有些风言风语,一说叶时青是练功走火入魔,心智受了损伤,才去焚了命簿;一说他其实蓄谋已久,早就不耐世间万事万物都由命簿安排,图谋掀翻一个世界云云……”
他耸了耸肩:“不过嘛,这些都是别人猜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谭秋成放开了他,打赏似地在桌上留了两三块碎灵石。那少年苦着脸将灵石收了起来,嘟囔道:“真小气……”
谭秋成正准备离开,闻言回头扫了他一记眼刀:“我还乐意给你钱已经算是大发善心了。”
少年叹道:“看在你这份善心上,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我身旁的那名唱歌的修者也是被收买的,不过我不认识她。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秋成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下次伤人以后,记得把刀上的血擦干净。亏得你也敢把修者的血留在刀上。”
那少年怔住了,赶忙抽出腰间的佩刀,将刀刃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谭秋成走到了酒楼外头。他提着灯笼,人群在他身边川流不息。银铃般的笑声、嬉笑怒骂声,还有孩子们的欢呼纷纷从远处靠近,然后轻轻地掠过他,又一路走远了。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似的,周围的一切悲欢与爱恨都沾不上他。他伸出手,想要刺破灯笼亮光造出的障壁,手指却在碰到界限前缩了回来。
他仰头看着弯弯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块,他的心也缺了一块。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叶梧意还有陆长音也像周围的人一样,混迹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叶梧意在集市的小摊上看到了一枚雕着梧桐的玉佩,就取下来送给他,笑道:“你瞧,这上面画着我!你带着它,就好像带着我一样。”
他把那枚玉佩塞了过来,就满不在乎地回头走了,走的时候还哼哼着听不懂的调子:“见玉佩如见我,见我如见青山……”
陆长音抽了一下他,笑骂道:“你又发什么神经,别拿这套去嚯嚯别人!”
叶梧意可怜巴巴地转过头来,道:“我又不会拿去送别人!秋成又不是什么别人。”
谭秋成小心地收下了玉佩,绽放出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笑容,然后快步跟上了他们。
三年后的现在,回忆外的他亦是如此。灯笼那暖黄的光晃了一下。他迈步向前,闯入到万千繁华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天罗地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