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叶枫息坐在藏书楼的屋顶上,怅然地望着下方的亭台楼阁。云流穿梭其间,柔和了巍峨仙城的棱角。
这里是一十三门的最高处,他就坐在飞起的檐角上,屈起一条腿;另一条则自然地伸展到屋顶下边,慢悠悠地晃动着。
风掠起他绯红的长衣,鲜红的人在漆黑的屋瓦上摇摇欲坠。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往常片刻不离手的红叶扇,而是一个酒葫芦。他仰头,倒酒;身体倾斜出了危险的弧度,仿佛就要醉倒下去了。
现在这里都已经是属于他的了,难道他还有什么必须要喝醉的理由?
月亮,被啃掉了一块又一块。他望着洁白的月亮,喃喃道:“天狗……”
“你在这里。”突然,有人在他背后冷冷地说道。
叶枫息头也不回,兴趣索然地答道:“是你。”
孙少阳道:“你以为是谁?”
“不重要。”叶枫息动作缓慢地放下酒葫芦,撑着地站了起来,“我没有在等人。”
他瞥了孙少阳一眼,道:“你有什么事?”
孙少阳冷哼道:“你早就知道。”
“啊。”叶枫息将酒葫芦直接踢下了屋顶,平淡地道,“你是来寻死的。”
孙少阳盯着他道:“是。”
叶枫息又很慢、很慢地抽出了他的折扇。“我不明白,”他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潇洒而迅捷地打开它,而是慢吞吞地将其展开,凝视着上面黄得发赤的枫叶,“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来求死呢?”
孙少阳颤声道:“只因已经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为什么!”叶枫息大声叫道,“就因为其他人死了,你就要跟着一起去死呢?”
他蓦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孙少阳的脸。他背对月亮,脸埋在阴影里,像缺了的那块月亮一样黯淡;孙少阳的脸沐浴在月光里,正如还没被啃食的那一部分。他脸上的肌肉紧绷,正不易觉察地颤抖着。
一息之间,叶枫息已经电闪雷鸣般出手。他合起的折扇抵在了孙少阳的胸前,却也止在了此处。
紧紧收拢的扇子小幅抖动着,叶枫息控制不住地去咬自己的嘴唇。他半是威胁、半是哀求地道:“你说啊?难道你自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吗!”
孙少阳惨然笑道:“从前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叶枫息厉声道:“从前的理由是什么!又为什么没有了!”
孙少阳似乎对叶枫息的失态很满意,冷冰冰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你。”
“在我憧憬的未来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道,“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
叶枫息咬牙道:“你就不能为了自己而活?”
孙少阳静静地看着他。“你要知道,有些人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的。”他自嘲道,“况且,我祈求的也不过是一些平凡的好日子罢了。”
他讥诮地笑了起来,道:“怎么,你想听听你杀的人的故事吗。需要我提醒吗?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过自己的生活,也有爱他们的亲人朋友?”
叶枫息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强硬的、不易被打动的叶枫息。他冷冷道:“我不在乎,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如果他们要索我的命,那就让他们来吧。”
孙少阳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那你最好搞清楚,”叶枫息道,“被索命的究竟是谁。”
他攥紧了手中的折扇,轻声道:“为了我脚下的这一切,无论是活着的生灵、还是这屹立于云海之上的奇迹;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我绝不能后退一步。”
“即便浑身浴血、恶贯满盈,我也绝不低头。”他似乎是在向自己确认着什么,嗓音越来越轻微,最终变得低如蚊呐。而后他忽然大声道:“如果你也想做我的报应,那就放马过来吧!”
霍箫问道:“然后呢?”
众人围成一圈,在门口的院子里坐了下来。矮个子的陌生人在中央生起了火,搓搓手,又呼出了一口气,感慨道:“好久没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烤火了。”
孙少阳讲述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只有火堆噼里啪啦地响,赤中带黄的火星子坠在地上——孙少阳凝视着火堆,突然说道,叶枫息那把扇子上的枫叶也是这样艳丽的颜色,猎猎地烧过扇面,带起一丛燎原的火。
叶时青问道:“我记得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记得那么清楚?”
孙少阳苦笑道:“因为我死前的最后一瞬,看到的就是那样的叶子,那样的火。”
霍箫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一下站起身,道:“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去找死?”
他数落道:“你又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什么必须殉的道。”
“可是死亡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孙少阳无所谓地道,“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崇高的东西而轰轰烈烈地献身,也不是所有人能幸福终了一生;这世界多的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霍箫抓狂道:“我知道!但是你为什么要主动地去送死,这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矮个子的陌生人叹道:“要是每个人都这么想,那人也就不是人了。”
霍箫呆道:“为什么?”
“年轻人啊……”陌生人道,“等你活得再久一些,你就明白了。”
霍箫颓然坐了回去。“活得久一些,活得再久一些……”他自言自语道,“所有人都在这么说,可是现在的日子怎么这么长呢?”
孙少阳道:“总之,我死了。叶枫息下手很干脆利落,我几乎是一下子就没了知觉。他的速度太快,当折扇带起的风挨上我的脖颈时,我的剑尖离他还有好几寸。“
“然后我就在这里醒转了过来。”他继续说道,“我走到了奈何桥前,看着像是孟婆的女人翻过了神秘的簿子,又给我打了回来,让我到这里来找一位姓常的先生。”
陌生人点点头,道:“你们可以叫我老常。”
孙少阳道:“我正和他说明来意,你们就推门进来了。你们说,这事怎么会这么凑巧?”
叶时青淡淡道:“不奇怪。要我看,她手上的簿子十有**就是又一本命簿。”
“你倒是懂行,”老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说‘又’?”
叶时青用下巴指了指花明心,道:“他身上也带着一册。”
花明心从方才起就心不在焉地垂着头,闻言道:“又针对我?你家小朋友身上不也有一册吗?”
谭秋成道:“烧了。”
花明心道:“我知道你烧了从天罗地网带出来的那一卷,一十三门的那卷呢?”
谭秋成道:“也烧了。”
这下除了叶时青以外的人都愕然地看向他。“烧了?”花明心不可思议道,“什么时候?”
叶时青替他回答道:“就在会合前那段时间。我都说了有要事,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花明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说的要事居然是烧命簿?”
叶时青反问道:“你以为呢?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掩饰不住得意的神色,像是幼稚小孩在恶作剧得逞时露出的惺惺丑态。谭秋成望着他,也不禁噗嗤一声,快乐地笑了起来。
花明心“呸”了一声,不再理会他。老常神情复杂地看着叶时青,问道:“你就是叶时青?”
叶时青道:“现在是。”
谭秋成道:“难道以后就不是了?”
叶时青长叹道:“我还是更喜欢叶梧意这个名字。”
谭秋成道:“其实我并不是很在意你究竟叫什么。”
“不,”叶时青正色道,“还是叶梧意这个名字比较好。”
老常了然地点点头,又转向谭秋成道:“那么你是谭秋成?”
谭秋成道:“您在孟婆那里看过命簿了?”
“你们猜得没错。”老常道,“她那里存放的确实就是命簿的其中一册,记载了世间万事万物的死亡。她常常跟我抱怨,说等到命簿没了,她的工作不知道得多多少。”
叶时青干巴巴道:“那还真是对不起。”
老常摇摇头,道:“不是你们的错。虽然她常常抱怨这件事,但也经常说,没了命簿以后,这世界或许会变得更好呢?她说,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是没有命簿的,人们也比现在幸福得多。”
谭秋成笑道:“真的吗?”
“没有命簿,也有没有命簿的痛苦呀。”他的脸被火堆映得红红的,流光在他的眼瞳里闪烁,“如果再也没有人知道未来的事情,人的心要往何处寄托?”
老常笑盈盈地看着他:“难道随口一问,就能得到答案——这样便对么?”
谭秋成道:“我不知道。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道:“所以我能做的事情只有问。就算得不到确定的答案,但既然身在此处,又怎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