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道：“这也是一种回答。”
他捂着手，宁静祥和地看着眼前的不断燃烧的火堆。生生不息的火，在黑夜里旋转、升腾，而后偃旗息鼓，收拢了气焰。跃动的火焰藏在他的眼瞳里。玉色的光晕覆盖在他的眼周，像一片浓重的眼翳；这热烈的火焰却将其撕开，直直地装进活人般的眼里。
谭秋成终于有机会细细地打量这个神秘的陌生人。他脊背伛偻，整个人都弓了起来。仔细看来，他并没有第一眼看过去那样老。鬓角已经染上了风霜，皮肤皱巴而干瘪，脸上沟壑密布，眼睛却有神、明亮，炯炯地望着眼前的火。
老常注意到他的视线，微笑道：“你看出什么了？”
谭秋成犹豫道：“也许这有些冒昧，但您死的时候是什么岁数？”
老常道：“四十五……你知道的，长年暴晒在阳光下，人总是会衰老得格外快的。”
谭秋成问道：“因什么而死？”
老常道：“北疆战事……朝廷缺人哪，就把我这烂骨子也征去了。”
陆方明从方才起就缄默得不可思议。这时他突然抬头，道：“北疆的战事打了很久吗？”
老常淡淡道：“许久了，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从没真正停下过。”
陆方明又垂下了头，不再说话。叶时青笑道：“那你在被征去边疆前，做的是什么工？想必也是不轻松的体力活吧？”
老常笑道：“你看出来了？不错，打棺材可不轻松。”
谭秋成闻言大惊。“打棺材？”他急切道，“皇城里那家常记棺材铺……”
老常颔首：“不错，那便是我家的棺材铺。你们去过？”
几人面面相觑。谭秋成斟酌道：“有幸去过。现在的掌柜是你的后代？”
老常掰着手指算道：“大抵已经是孙子了吧。”
“既然那棺材铺还在那里，便说明他们把祖训传下去了。”他异常满意地说道，“不错、不错。”
谭秋成用五味杂陈的目光看着他。叶时青无言地将手伸了过去，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他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捏了捏他手上并不多的软肉。果然一摸就摸到了骨骼。
他仿佛对老常吐出的惊人之语无动于衷，只是专注地揉搓着谭秋成的手，轻声道：“安心、安心，没什么大的事。”
陆方明霍然站起身，方才他脸上的阴郁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他道，“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谭秋成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老常给他们各自收拾出了一间房，到头来却比人数少了两间。花明心长叹一声，拽着霍箫进了同一间。谭秋成和叶时青相对无言，也默契地走进了另一间。
里面当然有两张床。
现在他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挂在窗上的是红色的月亮和银色的风铃。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是映着月光的风铃，还有他们难以入眠的眼睛。
叶时青惬意地躺在床上，道：“这床倒是挺软的……你觉得谁奇怪？”
谭秋成道：“陆方明。”
叶时青有意地问道：“为什么是他？明明是老常看起来更可疑。”
谭秋成反问道：“难道孙少阳就不可疑了？”
叶时青道：“打住——反正这里除了你我以外的人都值得怀疑。言归正传，陆方明奇怪在哪儿？”
谭秋成道：“他明明那么急切地要找陆长音，我不信他等得及这一晚上。”
叶时青冷哼一声，翻了个身。他道：“这小子蔫坏，指不定憋着一肚子坏水。”
谭秋成好笑地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影。红月的光辉倾洒在他的背上，脊骨的轮廓被施了更浓重、更刺目的鲜红，隔着一层里衣也能捕捉到他瘦削却宽阔的身形。
谭秋成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各种各样的心思都在他心头转了一圈，不假思索便说出口的话却是：“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也这么瘦。”
叶时青一把将被子扯了过来，盖住了上身。而后他又转过身，坏笑地看着谭秋成，道：“你想到了什么？”
谭秋成愣了一下，忽然也背过身去。
他闷闷地说：“你也一肚子坏水。”
叶时青不怀好意地笑道：“也许我们想的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叹道，“好吧，我是说——虽然我一向是一个相当心大的人，但全是死人的地方还是太晦气了！”
谭秋成直接抓起枕头丢了过去。他大声道：“谁问你了！”
他的脸好像也红了，也许是因为月光正同样洒在他的脸颊上。
老常不出意外地听到了敲门声。他会意地笑了一下，道：“进来罢。”
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少年推门而入，果不其然是陆方明。他甫一进门，就死死地盯着老常。
老常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倒真的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干尸，全身僵硬。他干瘦的腿像两根细竹竿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床铺上，脚背立直了。两条手臂端端正正地摆在身侧，像是死后入殓的人——尽管已经没法再挪动自己的躯壳了，哭泣着的亲人依旧会满怀眷恋地，将他的每一部分都安放到最体面的位置。
他躺着的姿势是再标准不过了，陆方明简直难以相信，这世上居然真有人能习惯这样的姿势。而老常看起来一点也不难受，仿佛早已习惯。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有嘴巴一开一合，道：“你要问什么？”
陆方明道：“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包括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看起来相当紧张，“命簿和叶时青，过去发生的事情……”
老常淡淡道：“那也许只是因为，我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所以你说不定也会知道我想问的事。”陆方明急切地道。
老常忽然笑了起来。他悠悠地道：“所以你急着催人去睡觉，就是为了现在来问我这一遭。”
“他们有许多别的事情要问，比如我们家那间棺材铺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常的目光和他的身躯一样笔直，定定地看着天花板，“而你等不及了。有些事情你一定要现在就知道，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得了。”
陆方明承认道：“我确实有这个心思。如果你要斥责我心术不正，你现在就可以说；但骂完记得把答案告诉我。”
老常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真的已经准备好知道了吗？”
陆方明屏息看着他。这时他才发现，老常并不是不屑于看他。他的眼珠跟他整个身体一样僵住了，微微凸起，瞳孔被锁在了眼球的正中，于是只能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他下意识道：“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不对，”陆方明很快地纠正道，“我要问的是我姊姊的事。”
老常淡然道：“我知道。”
陆方明一下子拔高了嗓音。夹杂着欣喜、激动和不安的说话声刺破了宁谧的夜。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知道？”
“我知道你要问这个问题。”老常道，“也知道陆长音在哪里。”
陆方明握紧了拳头。
老常道：“可是我要问，你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吗？”
陆方明答道：“我已经准备了很多很多年。”
老常道：“从她还活着的时候？”
陆方明道：“从她还能对我笑的时候。”
老常突然缓缓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起身的姿势也怪异得很，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折断的杆子，上半身突兀地立了起来。两条手臂依旧平行地放在身侧，没有做任何支撑的动作；而他将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的时候，腹部衣衫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起。
难道他根本一点力都没有用，就把自己抬了起来？
老常将自己掰成了一个墙角的形状。他的身体忽然又变得像常人一样正常了，胸膛正常地起伏，手脚正常地活动……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方明，道：
“你既不能算活着，也不能算死了。”
陆方明无声地看着他。
老常继续道：“你的身体还躺在某处房间里，没有腐烂，也没有发臭。他还是温暖的，还有呼吸。”
“但却没有意识了。”他眯了眯眼，补充道。
陆方明还是不说话。他的手用力地抓紧了自己的外衣，褶皱从他抓着的地方延伸出来，无声地捆住了他。
老常道：“因为你的魂魄已经转到了引魂灯里，留在那里的自然也只是一具躯壳。”
“你挨那一掌的时候看起来毫无防备，”他道，“其实当然是故意的——能抽人活力的掌法，怎么会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呢？这样一来，你的魂魄和□□之间骤然产生了巨大的落差，魂魄离体的可能也就大大增加了。”
“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事了，我有话想说。”陆方明忽然冷冷地开口道，“你已经看到了我的过去，也知道了我的理由，为什么还不把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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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公无渡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