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道：“你求什么？“
陆方明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犀利的锋芒也褪去了。他道：“你们知道陆长音在哪里吗？”
谭秋成道：“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陆方明摇摇头：“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带着整座城的人一起死了，那她会在哪里？”
花明心冷冷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对了，”陆方明道，“所以她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受罚，连轮回转世都做不到。”
叶时青道：“你要去救她出来？”
陆方明道：“正是。”
叶时青默然。他偷偷看了一眼谭秋成，发现他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毛，又很快地舒展了开来。
霍箫忍不住道：“你要违抗此间法则？”
“我要违抗的可不止是此间的法则，”陆方明冷冷道，“是构筑了这个整个世界的法则。”
他直直地看向叶时青，咧嘴笑了起来：“怎么样，你答应不答应？”
叶时青问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方明道：“我当然知道。”
“别问我。”叶时青指了指谭秋成，“问他。”
谭秋成咬了咬嘴唇，良久，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为什么问我？难道你不敢应？”
叶时青讪笑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尊重你的意见。”
“你怕了？”谭秋成道，“因为要破坏既定的规则？”
花明心听着这话，忽然捧腹大笑起来。他道：“对了，就该这样！”
叶时青神色复杂地看向谭秋成。他的眼神里有一些欣慰，有一些慨然，居然还有一点点羡慕。他道：“你都这么说了，我有什么不敢应的？”
他转向陆方明：“那地方在哪里，你有线索吗？”
陆方明道：“没有……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人会知道。”
谭秋成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们来到这里许久了，而你是我们唯二见过的两个人之一。”
陆方明微笑道：“那你们接下来再也不会觉得此地冷清了！”
闹市。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街——也只有一条街。孤立的独栋房屋拼凑在一起，藉由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勾画出大河般蜿蜒的长街。红河的水是流动的，微风拂过的时候，相依的灯笼战栗着晃动；而后波光粼粼，鲜红的光晕染开来，与玉色的人相映成辉。
“谁来了？谁来了？”
谭秋成一行人经过时，前方有人从窗户中探出头来。一个年轻的姑娘焦急地问道。她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悦耳动听，叽叽喳喳地重复着。
“啊呀，我看了，不是你念的人。”一旁有个老婆婆的声音如是说道，“回去做你的事罢！”
“可怜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还有一名书生靠坐在窗台上，捧着一本书，叹道，“大哥等的人，怎么没有来呢？”
陆方明突然停了下来，对书生道：“你读过很多书？”
“不敢不敢。”书生谦虚道，“不过有些见识罢了。”
陆方明又问道：“你来此处多久了？”
“不久不久。”书生道，“不过三十余年。”
陆方明重复道：“三十余年，那相当久了。”
书生道：“不敢当。”
霍箫上下打量着他的素色布袍，又将他整个人从头看到尾，问道：“你是不是姓不？”
书生笑道：“我不姓不。为什么这么问？”
霍箫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爱说‘不’字的人，你是不是每一句话都要带一个‘不’？”
书生道：“那可不一定。”
霍箫道：“你看……”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谭秋成抢道：“既是如此，阁下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监牢之类的地方？”
“监牢？”书生愣了一下，“会留在这儿的人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恶徒，要什么牢房？”
谭秋成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书生奇怪地看着他：“你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谭秋成诚实道，“愿闻其详。”
书生道：“这里是通往奈何桥的路。所有人在通往转世的路上，都会经过这里；但也有一部分人会被拦在桥的这一头。我们排着队，排呀、排呀，排到头了，孟婆把簿子一翻——你、你，还有你，在街上找间屋子住下，不许渡河。”
“为什么呀？”谭秋成问道。
书生苦笑道：“谁知道呢？她一拍我的肩，笑容满面道，你得等着你要等的人。有人在念你呢，有人放不下你呢，所以这桥，你暂时是上不去啦。我听得稀里糊涂的，我想大概是我家中老父老母还在想念着我罢。我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着了劫匪，横死山野，连个信都没来得及给他们带。可是这都三十年了，他们若是要下来，也早该下来了。”
几人均是安静地听着，连陆方明都没有开口打断他，继续问监牢的事。谭秋成道：“这世上这么多人，难道这一条街全都能
住得下？”
书生道：“这街可比看起来长得多那，得走个几天几夜才能从这头走到那头。况且，据说——我是说据说，也有很多住不下的人，被安置在了外头。我大哥说，那些是妄念太多了的亡魂，戾气太重，留在这里会伤人，便被流放到外头去了。他们大多都回到了生前执念最重的地方，大多是曾经常住的地方，或是死去的地方云云。”
陆方明问道：“你大哥是谁？”
“一个战死的将士，在这边照拂了我许多。”书生答道，“你们要找他？”
陆方明凉凉道：“比起你，看来他更有可能知道我们想问的东西。”
书生呆了一下，将手上的书册卷了起来，给他们指了原处的一间较高的屋子，好脾气地笑道：“他就住在那儿，你们直接上门去便是。”
谭秋成点头称谢拜别。叶时青喟叹道：“真是有教养的人，不像某两个人。”
花明心道：“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说便是了，不用那么拐弯抹角。”
陆方明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道：“你在骂我？”
而谭秋成道：“你为什么总喜欢有事没事刺别人一下？”
叶时青将手交叉放在脑后，懒洋洋地跟着他往前走。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放松，往常他站着、走着的时候，背总是板得很直。现在他的背虽然还是笔挺的，但不再同往日那样紧绷着。
他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讨喜。”
谭秋成敲了敲书生方才所指的那扇门。没有回应。他后退一步，仰头观察起这间房的门楣来。
院落和外墙的制式都和旁边的别无二致，和地上的民居无甚大的差别。这街上的屋子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还残存了些前朝的形制。想来是新入住的人按照自己的习惯，将这里又重新翻修了一遍。有的院落里还种着些菜蔬，蔫蔫地长着；叶片干瘪地耷拉下去，茎却顽强地挺立着。
眼前的门比其他的要更高些，上方有拆掉重建的痕迹。住在这里的人身材比常人更高些，进出门都要弯腰曲背，于是他有一天痛定思痛，直接将整个门框都拆了下来。如今的门框上还残留着七歪八扭的钉子，显然将它们打上去的人并不娴熟于此道。
谭秋成停下了捻动的手指，又凑到门边。这回，他隐隐约约地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他转头对同伴们道：“里面有人。”
“等？还是不等？”他问道。叶时青替他将几人的反应都看了个遍——霍箫没有反应，花明心无所谓地看着他，陆方明却轻微地抿了抿嘴。
他叹息一声，走上前。“打扰了。”他高声道，直接用力推开了门。
屋里的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叶时青的眼神晃了一下，随后坏笑着让开了身。
里面站着的人一高一矮。高的人看到他，神情剧变，震惊道：“怎么是你？”
他这一出声，在场的人里，有三人也均是大惊。霍箫伸着脑袋，仍然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他咬了咬牙，俯身从花明心和陆方明间挤了进去，正对上那人的目光：“怎么是你？”
矮的人矮得不同寻常，佝偻着背。他面生得很，此刻正犹豫不定地望着破门而入的几人，欲言又止。
高的人却是孙少阳。
他身上已然散发着玉色的光芒。一路走来，他们遇见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光；这其中的意味自然已经昭然若揭了。
霍箫抓着头皮，崩溃地道：“你怎么就死了？”
孙少阳望着他，大骇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试探着问道：“难……难道，你也死了？”
霍箫几乎要跳起来了。他大叫道：“我没有死，但是你怎么死了！你不会还是去找叶枫息了吧，我都那么努力地拦着你了！”
孙少阳歉疚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小声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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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依旧青山路如故（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