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依旧青山路如故

滚烫的剑从熔炉中浴火而出。

花明心秉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弧线。火星四散坠地,寂静地炸开。

他垂眼看这剑。待到剑身的温度渐渐冷却,他举剑,轻轻地上面吹了一口气,长剑就发出了震颤不已的嗡鸣声。

这把剑没有鞘。也许是铁匠并未来得及铸造它,也许它生来合该是没有鞘的。花明心走到了霍箫面前,把剑递给了他。

“这是给你的,”他淡淡道,“你现在的那把,太细、太脆。”

霍箫低头看剑。他盯着剑看了很久,目光汇聚在刻字上。桃花依旧笑春风。他猛地抬头,生硬而倔强地道:“我不需要。”

“现在的这把很好。”他抚摸着自己的长箫,固执地重复道。

花明心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没让你现在就换,”他道,“如果有一天,藏在箫里的剑断了,那你就可以用这把。”

霍箫道:“可是……”

花明心道:“可是,这把剑上面刻的字太多了,说不定更容易断,是不是?”

“毕竟,你刚刚都已经听到他的话了。”他自嘲地笑笑。

霍箫突然一把抢过了剑,珍惜地将它收了起来。他又将头垂下了,低得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里。

他道:“如果有一天,这把剑也断了呢?”

花明心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如果这把剑也断了,”他仰头望天,喃喃道,“那个时候,说不定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正色道,“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谭秋成同叶时青并肩在废墟中穿行,把花明心和霍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一路上,他左看看、右瞧瞧。但他看的最多的还是上方的天。嫣红的月亮高悬玄色的天,翻滚涌动的云海也挡不住它妖异的光芒。

“这可比骨灰好用多了。”谭秋成感慨道,“原来在冥府,视野不受限的感觉是这样的。”

叶时青点头同意,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风光。”

两个人的手明明方才还随着步伐的摆动在空中晃荡,现在却已经牵在了一起。至于什么时候?也许只是因为他们走得太近,手自然而然地就撞在了一起罢。

倒塌的建筑间空空荡荡的,他们再没有撞见一个跟方才那个铁匠一样散发着玉色光芒的魂魄。一路向心,只有瑟瑟的北风相伴。

谭秋成纳闷道:“真奇怪,一个月前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他们一个都没有留下来?”

“他们真的毫无怨念?”他难以置信,“明明皇城里留下了那么多不肯转世往生的亡魂。”

叶时青顿了一下,道:“我有个最糟糕的猜测,你要不要听?”

谭秋成问道:“什么?”

叶时青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短暂地收紧了一下。他道:“那火很不寻常。”

“它可以主动地圈出一块自己绝不会靠近的地方,也可以一下子迅速地蔓延到全城。”叶时青安抚地捏了捏谭秋成的虎口,“既然是由企图篡改命簿而生起的火,它自然不能和普通的火相提并论。”

谭秋成静静地听着,突然开口问道:“这火,会把魂魄一起燃烧殆尽吗?”

“不无可能。”叶时青道。

他一说出这话就后悔了。有些事也许是真相,也许是正确的,他却不应该说出来。

叶时青的手心淅出了冷汗,他怎么能这么做?或许谭秋成想了很久,想着也许还能在冥府见到陆长音;而他就这样轻易地把她可能早就魂飞魄散的事情说了出来?

既然有问题不能问,当然也有问题不能答。他懊丧地将手牵得更紧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谭秋成问道:“你在想什么?”

叶时青道:“我在想,一个人说错了话应该怎么办。”

“说错了就说错了。”谭秋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任谁都有说错话的时候。”

叶时青自怨自艾道:“有些人说话不过脑子。”

谭秋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回忆起方才两人的对话,道:“你是在骂你自己?我们刚才说什么了?”

“他是觉得,他方才这么一说,你可能会觉得陆长音已经死了,然后难过。”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花明心终于赶了上来,凉凉地道。”

叶时青不吭声了。谭秋成道:“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一个人除了喜欢的人以外,”花明心淡淡道,“最了解的人无非是他讨厌的人。就是这么回事罢了。”

“你是在吃醋?羡慕?愤恨?嫉妒?”他挑了挑眉。

谭秋成不置可否。他道:“也许我是在羡慕你们有一段共同经历的时间。”

花明心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我只能看见他身上令人讨厌的部分。至于时间……你们的生命还很漫长,还能有无数个明天。”

谭秋成道:“如果你真的讨厌他,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花明心居然久违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不带冷嘲热讽、没有阴阳怪气,就像他们在一十三门初识时那样,温和有礼的笑容。他很愉快地道:“因为虽然我讨厌他,但我也欣赏你。”

“所以我会祝福你所选择的;虽然你的眼光很烂,我却不能不希望你幸福。”

谭秋成问道:“你讨厌他哪里?”

“停!”叶时青大声道,“这个话题能不能就此打住?”

霍箫也点点头,道:“我受够了。你们谁还记得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没有人说话。领头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谭秋成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叶时青同样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不是你牵着我走吗。”

谭秋成反驳道:“明明是你带着我走的。”

花明心的手扶上了额头。他道:“我也受够了,谁来管管他们?”

陆方明屈腿坐在断壁残垣的最高处,遥遥地望着走来的四个人。

这回他的手里并没有一盏同月亮一样红的灯笼。他将长发随意地半扎起,鬓角和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拍打着脸。他同夜晚一样

漆黑的眼珠正盯着迎面走来的四人。

陆方明的手指抵在身侧的断墙上,揉搓着散落于其上的、细碎的小石子。他的双指稍一用力,指腹的砂石就碎成了粉末。

然后他拍拍手,掸掉了手上的灰,纵身跃了下去。正巧落在险些要吵起来的四人面前。

花明心余光瞥见了他的身形,警觉道:“谁?”

谭秋成一转身,就见到了这个本应该死了两次的人。

他心中亦是警铃大动,道:“你怎么在这?”

陆方明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如果不在这,我应该在哪儿?”

谭秋成上下打量着这个人,似乎想判断他和自己在皇城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上回,还是现在,陆方明的周身都没有铁匠和回朝的将士身上的那种莹白的玉色光晕。

“你是活人吗?”他斟酌道,“不对。我应该问,你死了几次?”

其余三人均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并不出声阻止。

“这回你可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陆方明叹道,“老实说,我其实死了半次。”

“半次?”霍箫叫了起来,“死了就是死了,难道你一直半死不活的?”

陆方明悠悠道:“你说对了。实不相瞒,其实我的尸身到现在还躺在某处,至今没有下葬呢。”

霍箫同情地看着他:“这么可怜?那你是怎么到冥府来的?该不会是魂魄彻底离体,不知道怎么就飘过来了吧?”

陆方明大笑道:“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确实是魂魄离体以后飘进来的。”

他眨眨眼,又道:“但并不是漫无目的飘进来的,我是知道了方法以后主动进来的。”

“至于你们俩,”他看看谭秋成,又看看花明心,“我实在想不到你们居然还能走到一块。”

叶时青冷冷道:“那又怎么了。他想和谁走,就和谁一块走。”

“哦?”陆方明饶有趣味道,“难道他跟别人一起跑了,你也能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着说:“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叶时青,还是叶梧意?”

“我还是比较喜欢叶梧意这个名字。”叶时青彬彬有礼道,“但你现在还是叫我叶时青吧。”

陆方明的脸顿时阴了下来。他赌气道:“我也讨厌你。”

“讨厌归讨厌,”叶时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颇具危险意味地看着他,“如果我没有猜错,就算你讨厌,你现在也有求于我们。”

陆方明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叶时青得意洋洋道,“所以这一路,就算再不满,你也得给我憋着。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削下来当蹴鞠踢。”

陆方明的脸涨红了。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块半熟的猪肝。他恶狠狠道:“好吧!但你们最好能派上点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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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