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砖石七横八落地散在地上,残余的木头伸张着爪牙。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它们就会上去咬破那人的衣袍和裤子。牙尖嘴利的木头,它们炭色的利齿在火焰中淬炼,静候着下一个猎物。
花明心的衣服果真已经被它们咬破了。他桃粉的衣衫上被生生地撕开了几道口子,甚至有一块布料被整块扯了下来。原本当是翩翩佳公子,现在却穿了件边沿坑坑洼洼,像是挂了几块破布的衣裳。
他阴沉着脸看向天空,怀里抱着剑;手指一下一下,不耐地敲着自己的臂膀。
霍箫站在他身侧,不敢说话。他想问的事情只有一件:谭秋成和叶时青怎么还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在灰蒙蒙的云层中看到了两个人影。他们并肩跳了下来,叶时青眼疾手快,在落地前就出剑,削出了一块空地。两人安然落地,而四周密布的残骸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花明心话中带刺,冷冷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脚程这么慢了?”
叶时青回以愉快的微笑:“也许那只是因为我们有别的事情要做。”
花明心“呸”了一声,道:“我不在乎你们去做了什么见鬼的事,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快些把东西拿出来。”
“莫要忘了什么才是正事。”他带着警告的意味说道。
谭秋成环顾四周。这地方两个月前还是一座熙熙攘攘的城,现在举目只余黄土、坍塌的墙,和张牙舞爪的木头。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身处哪条街上了,也无从知晓这地方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那些言笑晏晏的城民,他们不为人知的爱恨都已经湮灭在了眼前的这抔土中。他去寻陆长音一落而下的那座塔楼,最终也还是迷失了方向。
叶时青始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任他迷茫地看看此处、看看那处。花明心却再也忍不住了,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谭秋成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从灵戒中取出了阴沉木棺材。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天雾蒙蒙的,遮天蔽日,拦住了金黄的日光。散落在天地间的白光也在渐渐褪色,像一条蛇正在蜕皮;它将蜕下这一道沾了尘的白衣,回归到漆黑的模样去。
花明心看着棺材,又咬紧了牙。他方才看起来着急得很,现在却并不立时上前。
叶时青玩味地看着他,道:“怎么,你不是急着上去吗?”
花明心看了他一眼,迈步上前,一把抓起了棺材板。
然后他整个人都缩进了棺材板,将盖板合上了。
待过几息,叶时青移开棺材板,里面自然已经空空如也了。他笑盈盈地对霍箫道:“请?”
霍箫看着棺材板下黑洞洞的地方,吞了一口唾沫。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小步靠近沉重而肃穆的棺材,先探头过去,如临大敌地看着里面的深渊。
叶时青毫不客气地把他掼了进去。“下去吧你,”他幸灾乐祸道,“在怕什么呢。”
霍箫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闷哼一声,就栽倒在了棺材里。叶时青手起盖合,“咚”的一声巨响,霍箫哭丧着的脸就被埋在了下头。
他满意地又打开了棺材板,柔和地对谭秋成道:“你先去吧,我殿后。”
谭秋成利索地钻进棺材,道:“一会见。”
叶时青道:“一会见。”
他覆上了棺盖,并没有立刻把它打开。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棺材上的纹路,视线跟着手指一起缓缓地移动。从伏羲走到女娲,从如来挪至观音,最后他的手停在正中心的火苗上。
火苗,另一头被举在一个短发人的手里。他双手捧起了这微弱的火,他的头发似乎刚刚长出来没多久,稀疏地披散在脑后,还未长长到可以束发的长度。
他没有脸。木雕刻出了他前倾的身姿与背后迎风舒展的长衣,却没有留下他的神情。会是欣喜的呢,紧张的呢,还是痛苦的呢?
叶时青收回了手,叹道:“你一定也很寂寞吧。”
而后他猛地掀开了棺材板,自己也跳了进去。
月亮。红的月亮。
谭秋成终于见到了红色的月亮。
他仰头望天,怔怔地望着血红的月亮。月亮红了眼眶,正在低低地抽泣着。
四周零星地散落着一些人影,轮廓线上都描着一层玉一样的白。叮——叮——叮。一个铁匠模样的人高举他的锤,正锤炼着摆在铸台上的剑。
花明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打这把剑。
“好剑。”他道。
那铁匠顿了一下,奇怪地抬头看他,又无言低头,接着打他的剑。
花明心也不以为怪。他搬了一把小凳子过来,居然就这样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铸剑。
周围的房屋同外面一样,都已经倒下了。这铁匠不知怎的,在一片废墟中搭起了一间小小的工坊,自顾自地打起了铁,谁也不理睬。
霍箫不知道做什么。花明心在看打铁,谭秋成正望着月亮出神——他烦恼地抓了一下头皮,也从铁匠的工坊里搬了一把凳子出来,坐下了。
又过了更长的时间,叶时青终于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他看都不看旁边的三人,对谭秋成笑道:“在做什么?”
“月亮。”谭秋成喃喃道,“月亮又要残啦。”
已过月半,月亮又明显地瘪下去了一块。谭秋成正过身,看向叶时青,问道:“你说,这世界上真有天狗吗?”
叶时青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无论是棺材板上,还是壁画里,都画了它,不是么?”
谭秋成道:“那它岂不是啃了一口白的月亮,又啃了一口红的?”
“两种不同的月亮,味道会不一样吗?”他若有所思道。
叶时青忍俊不禁道:“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想问,”那铁匠突然开口道,“生的灵魂和死的,两者等价吗?”
霍箫脱口而出:“原来您会说话啊!”
铁匠瞥了他一眼,又兀自将视线转回剑上。
叶时青兴趣盎然地问道:“那你的答案呢?”
铁匠冷笑道:“当然是不一样的。”
花明心从方才起就没有在看剑了。他盯着铁匠道:“谁的价更高?”
“当然是活人。”铁匠道,“死者的灵魂只对还活着的人有价值。”
花明心道:“哦?”
铁匠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有些忧愁地看向花明心,道:“我已经在这里打了很久的铁了。”
花明心也紧紧地看着他的脸——他的面容因为那层玉色的光晕,让人看着不甚明晰。他有所触动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铁匠道:“足足五十年。”
花明心动容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铁匠道,“虽然我的魂魄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但对那个人来说,也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花明心忽然抓紧了别在腰间的剑。他的声音不知变得为何有些嘶哑:“等你见到了那个人,你要做什么?”
铁匠平静道:“我要对他说,放下吧。看看你剑上的字,现在是时候放下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忽然就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碎片。琉璃碎在地上的时候,会发出让人揪心的声响;魂魄碎裂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方才还不懈打着铁的人,现在只留了一片未完成的剑刃在原处。
剑刃闪着明晃晃的光,映着红月。
花明心忽然抽出了他的剑。他的剑和未完成的那把一样亮,莹莹地映出他红了的眼眶。
他的眼泪已经滴落在剑上。
霍箫吃惊地看着他。“师父……”他小声问道,“你怎么啦?”
谭秋成道:“不要问。”
他缄默了下来。花明心的衣衫在风中飘动,桃粉色也终于染上了他的鼻尖和眼。
剑上刻了两个字。明心——他的剑和他的名字,本就是一样的。
叶时青居然也难得没有去打搅他。他仰头看着月亮,轻轻地哼起了歌谣: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谭秋成也跟着他一起轻声地唱了起来。他哼着熟悉的歌曲,走到了铁匠方才站着的地方。
他弯下腰去看那把剑。剑身上已经刻了字——桃花依旧笑春风。
叶时青也已经站到了旁边,他讶然道:“刻这么多字,也不怕剑断了。”
谭秋成道:“也许有些剑铸来本就不是给人用的。”
花明心收回他原本的那把剑,将这把剑拿了起来。他说话时尚且带着些鼻音:“稍等我一下。”
而后他熟门熟路地从工坊里将剩余的工具取了出来,开始铸剑的最后工序。
谭秋成注视着他,道:“原来你也会铸剑。”
“只会一点。”花明心道,“只是看得多了而已。”
他翻找出一个模具。模具已经很旧了,布满了磨损的痕迹,像是已经用过很多很多遍。
究竟什么样的剑,要一遍又一遍地熔毁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