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道:“您不问您的天下还能延续多久?”
皇帝无所谓道:“天下该亡的时候总会亡的。”
谭秋成道:“您也不问您还能活多久?”
皇帝平静道:“我已经老了,想来也没几日好活了。”
“我的秋天已经来了。”他自嘲地说道。
谭秋成道:“后人的评判,重要么?”
皇帝道:“你想听实话,还是真心话?”
谭秋成不解道:“实话和真心话有什么分别?”
皇帝拈了一片花瓣,将它揉皱,在指尖碾碎了。“实话是,不重要;就算朕真的活成了一个圣人,庸人的非议也总是免不了的。”
谭秋成道:“那真心话呢?”
皇帝笑了笑。
谭秋成瞧了他一会,道:“我明白了。”
他拿出了命簿。
祁风随的泪已经流干了。
他疲惫地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看起来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带我走吧,”祁风随魂不守舍地道,“哪里都好。关起来也好,要我死也好,生不如死也好……”
“带我走吧。”他最后如是说道。
谢芸轻唤道:“来人,带他走。”
外面进来了两个伙计,将他带出去了。就在这时,有一人在走廊里同他们擦肩而过,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祁风随,而后不动声色地走进了雅间。
他穿着宝蓝缎的长衫,披了件玄青的皮裘,身上尚且还夹着寒风的气息,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谢无忌听到脚步声,回头去看来人,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来人对他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跟我回去。”
站得更远些的谢云和谢芸轻听到声音,均是身躯一僵,随后慢慢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中年男子一副文士模样,面容清峻,蓄了不长的胡须,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起来,端端正正地戴了冠。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沉稳地看着眼前的人。
谢无忌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冷冷地睨向此人,道:“你想得美。”
中年男子嫌恶地看着他身上沾了灰的的粗麻旧衣,道:“看看你这幅样子,在外面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谢云忽然道:“他爱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要你管?”
中年文士只是斜眼看了她一下,就收回视线,伸手去抓谢无忌的手腕。谢无忌眼珠子转了一圈,很快发现雅间内空间狭窄,空有修为却施展不开。
他一咬牙,道:“抱歉了三娘,回头赔你!”
说着,他便跃到了八仙桌旁,一脚飞踢而出。沉重的檀木桌子便连带着花三娘没吃完的花生米,一起横飞向中年文士。而他的人已经飞到了雅间之外,一手扒着窗框,猫腰踩在长剑上,警惕地看着中年男子的方向。
中年男子以手为刀,劈开了袭来的木桌,又将天女散花般的花生米全数弹了回去。只有装着花生米的那盘瓷碟正正好扣在了他的头上,显得滑稽无比。
此时,谢云也已经手持双刀,向他天灵感直直地劈了下来。他双掌一翻,两手合十,就将正正巧将双刀在空中卡住了。
他冷冷道:“你也一点长进都没有。”
玉先生又握紧了手上的玉笛。笛子已在他的唇边。
花三娘正要护着谢芸轻往外撤离,却忽然脸色铁青,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你!”谢芸轻被她身体的重量一压,也跟着摔倒在了地上,失声道,“什么时候?”
中年男子双手往前一送,谢云整个身体就向后飞去。她在墙壁上蹬了一下,将掌势的力道卸了个干净;而后旋身落地,满面怒容地看着此人。
而后者已经站到了摔在地上的两人身侧。花三娘嘴唇发白,全身发冷,打着哆嗦的寒战;谢芸轻将她扶正了,轻轻地抱在怀里。
中年人嘲讽道:“你的这位朋友,似乎不太善长御下。”
谢芸轻霍然抬头道:“你买通了谁?”
中年人道:“重要吗?”
“你的好丈夫还在家里等着你,”他平静道,“快些回去吧。”
“重要,”突然有一人出声道,“如果阁下能将那个吃里扒外的混账是谁告诉我,在下不胜感激。”
中年人抬头。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玉面、粉衣,鬓上别着一朵不知道哪里摘来的凋零梅花,把弄着手上一柄细而薄的长剑。剑身通亮,在日光下折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
中年人道:“你就是花明心?”
花明心也道:“你就是谢天松?”
谢天松颔首:“正是。”
一声龙吟,花明心的剑已经指向了他,剑尖一点寒星,闪烁在谢天松死气沉沉的纯黑眼眸中。他淡淡道:“久仰大名。”
谢天松皮笑肉不笑道:“彼此彼此,我从小就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
花明心道:“不敢当。”
谢天松看了一眼花三娘,冷笑道:“你不会是真的在乎她吧?”
花明心道:“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谁?”
“我当然知道她是你的侄孙女。”谢天松依旧不紧不慢地道,“难道你真的还在乎那一点微薄的血缘关系?”
他微笑道:“她的爷爷当年是怎么负你的,不需要我再提醒一遍吧?”
谭秋成合上了命簿。
皇帝微笑着看他,道:“怎么样?找到答案了吗?”
谭秋成点点头,道:“在那之前,您想不想听一个故人对您的评价呢?”
皇帝问道:“裘承玉说我什么了?”
谭秋成道:“他说您曾经以为天下不过是一盘棋。”
皇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道:“他说得不错,朕确实是错了。”
“即使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也是看不清此间全貌的,”皇帝背着手四处漫步,唏嘘道,“下棋时,即便一时没法查清细枝末节,总归对棋局全貌有些许判断。”
“可是人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棋手,而没有在某一时刻变成棋子呢?”他的话好像突然变得很多,“即便是朕,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金口玉言的圣旨,有时候也能变成某些人牟取私利的手段……治国,可没那么容易啊。”
谭秋成道:“那陛下心冷了吗?”
“冷啊,怎能不心冷。”皇帝猛地转过身来,死死地看着他,“可是朕不能停啊!朕要是停了,这国,这江山,这大好的天下都要停了!”
他用力地踢走了一块散落在脚边的石头,恨恨道:“这龙椅谁爱做谁做去吧!老子不做这狗皇帝了,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半生,到头来还不是被人耻笑!”
谭秋成道:“我还没有说,陛下怎么就知道自己会被后世耻笑呢?”
皇帝哼哼道:“想想也知道!就看看那些文人是怎么骂前朝的皇帝的吧,一帮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穷酸儒,自己没当过皇帝,怎么能知道朕的不容易呢?”
谭秋成笑道:“陛下身后,毁誉参半。”
“哦?”皇帝似乎来了兴趣,“后人怎么夸朕的?”
谭秋成道:“陛下治下有方,是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在朝政上不曾懈怠,每日勤奋批阅奏折,未曾让大权旁落,是本朝中后期出色的守成之君,给到人上人。”
皇帝道:“那他们又是怎么骂朕的呢?”
谭秋成道:“我想想,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冷心冷意的政治生物,可恶的封建大地主。孬种一个,在北疆被打成了儿子,铁废物。”
他歪头想了想,补充道:“拉完了。”
皇帝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这是多久以后了。”
谭秋成道:“五百年后。另外,后世似乎再也没有皇帝了。“
皇帝意外道:“没有皇帝?那他们怎么治国?”
谭秋成道:“似乎是由百姓选出的杰出人物领导。”
皇帝不言语。良久,他才释然地笑道:“好,好!”
谭秋成道:“陛下可还满意?”
“不满意,”皇帝开始吹胡子瞪眼了,“虽然听不懂那些鬼话,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又无所谓地笑笑,道:“反正我听不懂,那朕又在意什么呢?他们说的话都变了,皇帝都不存在了,想必想的事情也不一样了罢……那朕还在意什么呢?”
皇帝忽然捂住了脸,重复道:“那朕还在意什么呢?”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当皇帝的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老泪纵横。干瘪的嘴唇向内抿着,凹凸不平的,是牙齿之间的间隙。他红了眼眶,湿了龙袍,不住地用袖口抹着泪。
他无声地哭泣。谭秋成望着地上的树影,暖阳正在渐渐西沉,带走最后一丝暖意;月亮冷冷,寒风冷冷。枯梢的树影愈发瘦长,愈发形销骨立。
“来人!”皇帝忽然吼道,“摆驾回宫!”
黄色的身影很快被人抬走了,寂寥的院子里现在只剩下了谭秋成一个人。他出神地看着凌乱的脚印,而在这一片闷死人的死寂中,又响起了扫雪的簌簌声。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扫雪的人。
自己写完先笑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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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来煎人寿(六)